
第九章:第四次回溯
禾念知道,还不够,当下她需要更多的证据。
蒋思玥的话给了她方向,但不够。她需要看到陆时寒到底查到了什么——那盘录像,那些证据,那个被刮掉的名字。她需要第四次回溯。
她在陆时寒的遗物清单里找到了一样东西:手机。蒋澄澄说手机在事故中损毁了,但禾念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张被遗忘在书本夹层里的SIM卡。很小的一张,卡面上印着运营商的标志,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拔出来之后随手塞进去的。她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这张卡里有什么?陆时寒的通话记录?他的短信?他拍的照片?还是那段录音——那段他在回溯里提到过的录音?
禾念坐在自己的公寓里,窗外是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亮着冷白色的光,近处的居民楼是暖黄色的,一扇一扇窗户,像无数只眼睛。她把SIM卡放在桌上,旁边是一杯凉了的美式咖啡——她现在只喝美式了。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SIM卡。
第四次回溯开始了。
画面里,陆时寒坐在车里,是一辆深色的越野车,内饰老旧,仪表盘上的灯亮着,显示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车窗外面是漆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路灯的光偶尔扫过,在车内投下一片流动的阴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条淡淡的疤痕。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泛白,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克制自己。他的情绪是压制的愤怒,像一锅烧开的水被锅盖死死压住,蒸汽从缝隙里嘶嘶地往外冒。
手机在支架上,屏幕亮着,通话中的计时数字一跳一跳。电话那头是蒋澄澄的声音,和禾念记忆里的一样——柔软,甜美,但此刻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焦躁,像指甲划过黑板,刺得人耳朵发疼。
“……你为什么要翻这个案子?”蒋澄澄在电话里说,声音有些尖,“事情已经过去了六年,所有人都已经放下了,你为什么不能放下?”
“因为有人在火里死了。”陆时寒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三个人。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人等了他们六年,什么都没有等到。”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调查报告是你销毁的。蒋思玥的证词是你帮她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陆时寒的呼吸变得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一块石头。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攥住了膝盖,指节泛白。
“你妹妹的男朋友放了那把火,他杀了三个人,然后他自己也死了。你妹妹是唯一的幸存者,但她不是无辜的——她知道他要放火,她没有报警,她没有阻止。这是包庇,蒋澄澄。你知道这是什么罪。”
“她才十七岁!”蒋澄澄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得像碎玻璃,“她脸都烧没了,她疼得在地上打滚,你还要她去坐牢?你是人吗?”
“我不是要她去坐牢。我是要她说出真相。”
“真相?”蒋澄澄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和禾念印象里的蒋澄澄完全不同——不是温婉的,不是知性的,而是冷的,硬的,像一把刀,“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真相?真相就是她十七岁,她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毁了她的一生,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爱错了人。这就是真相。”
陆时寒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的表情在光影里变幻,像一张正在褪色的照片。他的情绪在翻涌——愤怒,失望,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慢慢收紧,疼得他喘不上气。
“你喜欢过她吗?”蒋澄澄忽然问,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尖叫的人。
陆时寒没有回答。
“你喜欢过我吗?”蒋澄澄又问,声音更轻了,像是在问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问题。
陆时寒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禾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喜欢的是我以为的那个你。”
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声音在车里回荡,单调而刺耳。陆时寒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红的,但眼眶是干的。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一条笔直的公路,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画面消散了。
禾念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下来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木地板,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SIM卡掉在地板上,就在她脸旁边几厘米的地方,卡片边缘的反光刺了她一下。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浑身酸痛,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陆时寒的情绪还在她身体里翻涌——愤怒烧得她胃疼,失望堵得她喉咙发紧,还有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脏里,每一次心跳都疼。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底下有一圈青黑色的阴影,像被人打了一拳。但最让她不安的是眼神——那不是她的眼神,那是陆时寒的,冷的,硬的,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印——那是戴戒指的痕迹。她从来不戴戒指。
禾念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七秒之后,那股情绪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退,像退潮后的沙滩,湿漉漉的,留着海浪的痕迹。
她重新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是她的,但那双眼睛不是。她知道陆时寒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意识里,是不可逆转的渗透。七天之规还剩两天,但她已经用了四次回溯,而且这一次比前三次都严重——她不仅感受到了陆时寒的情绪,还感受到了他的记忆碎片:车里的灯光,公路的尽头,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
那些不是她的记忆,但她记得。
禾念从洗手间出来,坐在床边,把SIM卡放在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响了,是蒋澄澄发来的消息:“禾念,我最近整理了一些时寒的照片,你要不要看看?也许对你有帮助。”
禾念盯着那行字,她知道,蒋澄澄这是在在试探她,她想确认禾念看到了什么,想知道她查到了什么,想在她找到真相之前把她拉回来。
禾念没有回复。她关了手机,躺下来,闭上眼睛。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脚步声被积雪吞没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边缘——左手,食指和中指,交替落下。
她忽然想起陆时寒在回溯里说的那句话:“我喜欢的是我以为的那个你。”
他喜欢过蒋澄澄。他信任过她。然后他发现她在包庇真相,在销毁证据,在操纵妹妹的证词。他一定很疼。不是那种被打了一拳的疼,是那种发现自己爱错了人的疼,钝的,闷的,像一根针扎在心脏里,拔不出来,也扎不进去,就那样悬着。
禾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自己和陆时寒很像——他们都相信过不该相信的人,都被自己在意的人伤害过,都在黑暗里找一条出路,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热,她闭上眼睛,把那股热意压下去。那不是她的眼泪,她告诉自己。那是陆时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