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沉默的证人
禾念花了三天时间找到蒋思玥的住址。
老周帮了大忙。他说他认识一个在街道办工作的老同事,帮忙查到了蒋思玥的登记信息——她现在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距离她姐姐蒋澄澄的住处有四十分钟的车程。禾念在地图上找到那个地址,放大,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老楼,灰色的外墙,拥挤的阳台,像一堆码放整齐的骨牌。
她选了一个下午去。秋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有一种懒洋洋的倦意,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打盹。城北的街道比老城区宽一些,但更旧,路边的店铺招牌褪了色,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电动车驶过,留下一串刺耳的喇叭声。禾念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油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闷闷的,像是很久没有通风。
她爬上四楼,在402门前站定。门是旧的防盗门,漆面斑驳,门把手上挂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棵蔫了的青菜。她按了门铃,等了很久,没有动静。她又按了一次,这次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年轻女人让禾念愣了一下。她比照片上瘦了很多,颧骨高耸,下颌尖细,脸上的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最显眼的是她左脸上那道疤痕,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疤痕组织凸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个色号,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的头发很长,黑色的,垂在肩膀两侧,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像是刻意用头发挡住那道疤。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袖子长到盖住手指,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旧拖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
“你找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眼睛是深棕色的,和蒋澄澄很像,但眼神不一样——蒋澄澄的眼神是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柔软;蒋思玥的眼神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灰蒙蒙的,看不到底。
“你是蒋思玥?”禾念问。
女人的手指在门把手上紧了紧。“你是谁?”
“我叫禾念。我想跟你聊聊你姐姐的事。”
蒋思玥的表情变了。那道疤痕随着她的表情微微扭曲,像一条活的虫子。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关门。
“我不想聊。”
“关于陆时寒的事。”禾念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蒋思玥的手停在门框上。她站在门后,半边脸被门板挡住,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禾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楼道里有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禾念的头发贴在了脸上。
“你进来吧。”蒋思玥终于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陈旧但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沙发上铺着一条毛毯,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旁边是一板药片,铝箔纸被按空了几个,禾念看了一眼药名——是抗焦虑的药。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蒋思玥坐在沙发的角落,把毛毯拉过来盖在膝盖上,手指攥着毛毯的边缘,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苍白得像纸。
“你想知道什么?”她问,声音没有起伏。
“六年前的火灾。”
蒋思玥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毛毯被揪出一团皱褶。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呼吸。
“我查过卷宗,”禾念说,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跟她分享一个秘密,“那个案子有很多疑点。你的证词前后矛盾,一开始你说你男朋友纵火,后来你改口了,说是意外。有人帮你改了证词,对吧?”
蒋思玥没有回答,但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明显,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她把毛毯拉上来,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冷意碎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是恐惧,很深的恐惧,像一口枯井,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他死了。”蒋思玥的声音从毛毯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他在那场火里也死了。”
禾念知道她说的“他”是谁——蒋思玥的男朋友,那个纵火的人。他在火灾中没能逃出来,和另外两个人一起死在了火场里。
“他该死。”蒋思玥忽然说,声音忽然清晰了,清晰得有些刺耳,“他放了火,他杀了人,他该死。但他不是我杀的,是火杀的。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我只是活下来了。”
禾念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姐……”蒋思玥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姐她不想让我去坐牢。她说如果我承认了,他们就会把我当成同伙,说我知情不报,说我包庇纵火犯。她说她帮我改证词是为了保护我。”
“但你不同意?”
蒋思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的手指松开了毛毯,攥住了自己的膝盖,指甲陷进裤子里。“我不知道。我当时……我当时十七岁,我的脸被烧了,我疼得想死,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她说‘你就说是意外’,我就说是意外。她说‘你不认识那个人’,我就说不认识。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然后陆时寒来了。他问我真相是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他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他说他可以帮我,他说只要我说出真相,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你说了吗?”
蒋思玥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没有声音,但禾念能看到她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毛毯上,晕开成深色的圆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哭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禾念坐在那里,没有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也在发酸,但她分不清那是共情还是陆时寒的情绪。她想起他在笔记本上刮掉的那个名字——会不会是蒋思玥?他不想让她被牵连,所以把她的名字刮掉了?
“他死的那天晚上,”蒋思玥忽然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在光线里发亮,那道疤痕被泪水浸湿,颜色更深了,像一条刚愈合的伤口,“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找到了证据,他说他要把真相公开。我求他不要,我说我害怕,我说我姐会……”她停住了,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抗争。
“你姐会怎样?”
蒋思玥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蜷缩在沙发的角落,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缩进洞穴里。禾念等了很久,她没有再说话。
禾念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蒋思玥还是那个姿势,缩成一团,毛毯盖住了她整个人,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脚踝。禾念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
“谢谢你。”她轻声说,然后关上了门。
走出楼道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光透出来。她忽然觉得蒋思玥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她怕什么?怕蒋澄澄?还是怕自己?
禾念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她拿出笔记本,在“蒋澄澄”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蒋思玥——恐惧”。她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在“蒋澄澄”旁边写了一个字:控。
蒋澄澄在控制她的妹妹。六年前,她控制蒋思玥改证词;六年间,她控制她闭嘴。陆时寒查到了这一点,蒋澄澄发觉,所以出现在工厂里,然后...陆时寒便死了。
禾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左手,食指和中指,交替落下。她没有阻止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