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初雪,重逢即寒冬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
江雪见站在CBD中心那栋玻璃幕墙大厦楼下,仰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却没有一片雪花飘落。
八年了,这座城市的初雪似乎总爱迟到。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她打了个寒颤。左手下意识地拢了拢米色羊绒大衣的领口,右手紧紧攥着装有设计方案的牛皮纸文件夹,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江姐,没事吧?”助理小林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您的手在抖。”
江雪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松开手指,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努力让嘴角扬起一个职业化的弧度:“没事,有点冷。走吧,别迟到。”
电梯轿厢的镜面映出她的模样。二十五岁的脸,化了得体的淡妆,黑色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简洁的珍珠耳钉。米色大衣下是同色系的针织连衣裙,脚上是五厘米的黑色高跟鞋——足够专业,又不至于太过强势。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从容的表象下,心脏正以不正常的频率撞击着胸腔。
“舟止建筑事务所”。
电梯在二十三层停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这几个银灰色的字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这是业内近年来最炙手可热的新锐事务所,以大胆创新的设计和近乎严苛的出品标准闻名。能接到他们的附属项目,对江雪见这样的小型工作室来说,无疑是至关重要的机会。
也是她花了三个月时间,反复修改方案、托关系、递材料,才争取到的最后一次当面陈述的机会。
会议室的门是厚重的深色胡桃木。江雪见站在门前,做了最后一次深呼吸。她能听见门内隐约传来的交谈声,以及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加油,江姐!”小林在她身后轻声打气。
江雪见点点头,伸手推开了门。
会议室很大,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阴郁的天际线。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她一眼认出其中两位是“舟止”的资深设计总监。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主位——
然后,时间仿佛骤然冻结。
主位上坐着的男人,正微微侧头听旁边人说话。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纽扣,没打领带。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很高,睫毛垂下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掌控感。
顾言舟。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劈开她精心构筑了七年的心防。江雪见感觉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倒流,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似乎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映着会议室冷白的灯光,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在目光相接的那一刹那,江雪见捕捉到他瞳孔极其细微的收缩,以及握着钢笔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秒,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成完美的职业化平静,甚至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进来。
“江设计师来了,请坐。”一位总监开口招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几秒钟。
江雪见强迫自己移动脚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但她却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她在指定的位置坐下,打开文件夹,将打印好的方案分发给在座的每个人。
递到顾言舟面前时,她刻意垂下眼睑,避免与他对视。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重量。她的左手腕内侧,那道淡色的疤痕似乎在这一刻隐隐发烫。
“开始吧。”顾言舟的声音响起,比记忆中更低沉了些,带着些许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休息。
江雪见抬起头,看向投影屏幕。她调出PPT,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她早已烂熟于心的设计概念、平面图、效果图和材料选择上。
“本次‘舟止’艺术展示区的附属休闲空间设计,我们以‘流动的静谧’为主题”她的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进入了状态。这是她倾注了心血的作品,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她讲解着空间动线如何引导人流却又保持舒适距离,色彩搭配如何呼应主展区却又拥有独立性格,材料选择如何在预算内实现最佳质感。
她讲得很投入,偶尔用手势强调重点。直到某个关于灯光色温与展品互动的问题被提出。
“关于这一点,”江雪见调出相应的页面,“我们建议采用可调色温的轨道射灯,在展示不同材质艺术品时……”
“江设计师。”顾言舟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会议室骤然安静。所有人都看向主位。
江雪见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转向他,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顾总请说。”
顾言舟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太深,太专注,仿佛要穿透她精心维持的专业面具,看到底下那些破碎的、她绝不想被看见的东西。
“你刚才提到,休息区的座椅会选择低饱和度的莫兰迪色系织物。”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理由是避免视觉疲劳,延长停留时间。我想知道,在色彩心理学上,这种选择是否真的优于中性灰?有没有数据支持?”
问题很专业,甚至有些犀利。但这正是“舟止”的风格——追问到底,要求每一个决定都有理有据。
江雪见暗自松了口气。她调出准备好的参考资料:“有的。我们参考了这三项独立研究,数据显示在类似半公共艺术空间里,低饱和度色彩比中性色更能缓解焦虑感,平均停留时间延长18%到23%。”
她流畅地回答着,引用数据,展示图表。顾言舟安静地听着,偶尔微微点头,不再追问。
只是在某个瞬间,当他低头翻阅她提交的纸质方案时,江雪见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他的手。
然后,她看到了。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戒痕。肤色比周围略浅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像是戴过很久的戒指,刚刚摘下不久。
她的喉咙忽然发紧,讲解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她立刻咳嗽一声掩饰过去,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口水。
冰水滑过喉咙,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
会议继续进行。其他几位总监也提了些问题,江雪见一一作答。整个过程大约四十分钟,她觉得自己像打了一场仗,精神高度紧绷,后背渗出薄薄的冷汗。
终于,讲解结束。会议室里短暂沉默。
“很完整的概念。”一位总监率先开口,“特别是动线处理,很巧妙。”
“材料选择也控制在预算内,可行性高。”另一位补充。
江雪见的心稍稍落下一些。她看向顾言舟,等待最终的意见。
他合上面前的方案,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放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其他人,最后落在江雪见脸上。
“就这个方案吧。”他说,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细节会后团队再对接。江设计师,”他顿了顿,“希望合作愉快。”
尘埃落定。项目拿到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轻松起来。几位总监起身与江雪见握手,说着客套的祝贺话。小林在她身后兴奋地悄悄比了个“耶”的手势。
江雪见机械地回应着,笑容得体,但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本能地维持着体面。
人群开始向会议室门口移动。江雪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随着人流往外走。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车里,关上车门,一个人待着。
就在她即将踏出会议室门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拦住了她的去路。
顾言舟站在她身侧,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他以前不抽烟的。
“江设计师。”他低声说,那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请稍等,有个细节想再确认一下。”
其他人识趣地加快脚步离开,连小林也被一位总监以“带你参观一下我们办公区”为由带走了。厚重的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空间隔成内外两个世界。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云层翻滚,仿佛随时要压下来。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射灯在墙面上投出暖黄的光晕。寂静无声,连中央空调出风的微弱声音都清晰可闻。
顾言舟没有退开。他依旧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的目光不再掩饰,直直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翻涌——愧疚、痛苦、思念,还有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雪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
江雪见垂下眼睑,盯着他西装上第二颗纽扣。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文件夹,指节泛白。
“八年了。”顾言舟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钝刀,缓慢地割开时间的封层,“我回来了。”
江雪见终于抬起眼。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死死忍住,不让任何湿意泄露。她看着他,看着这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又在醒来后被她用力从记忆里撕掉的脸。
“顾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工作上的细节,请发邮件沟通。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侧身,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顾言舟没有拦她,但在她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忽然低声说:“你左手腕上的疤还在疼吗?”
江雪见浑身一僵。那道疤痕,藏在手表下面,连小林和许薇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是怎么……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八年。
两千九百多个日夜。
她以为早已结痂的伤口,原来只需要他一声“雪见”,就重新裂开,鲜血淋漓。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江雪见睁开眼睛,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刚才在会议室里,顾言舟面前摊开的那个笔记本。皮质封面,边缘磨损,是他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而在翻开的那一页,夹着一张书签。
塑封的,已经枯黄褪色的——雪花书签。
那是她十八岁那年冬天,在初雪中亲手做好送给他的。用真正的雪花,在玻璃片上压出形状,然后塑封起来。她说:“这样,雪就永远不会化了。”
他当时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傻不傻。”
后来,雪还是化了。承诺也是。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喧嚣的人声涌进来。
江雪见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走了出去。
走出旋转门,站在大厦前的广场上。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落叶。她抬起头,再次望向天空。
灰云密布,天色阴沉。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
可是,雪依旧没有来。
就像八年前那个冬天,他说会回来,却再也没有出现。
江雪见拢紧大衣,走向停车场。她的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在初冬的寒风里,像一株不肯折断的芦苇。
只是没有人看见,在她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的瞬间,那一直强撑着的平静终于碎裂。她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许久都没有抬起头。
车窗外的世界渐渐模糊,霓虹灯亮起,城市开始了它的夜晚。
而第八年的初雪,仍在遥远的天际,迟迟不肯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