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冬,雪未至
第八年冬,雪未至
言情·虐恋言情完结35481 字

第二章:旧债,他用合同设牢

更新时间:2025-12-15 09:44:04 | 字数:3095 字

初雪终究没有落下。就像很多事,预告了,期盼了,最终只是空等。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重逢已经过去三天。江雪见强迫自己回到正常轨道,像往常一样接项目、跑工地、见客户、熬夜画图。她把那天的失态归结为“创伤后应激反应”,并告诉自己,这只是职业生涯中的一个小插曲——拿到了一个重要项目,仅此而已。
“舟止”那边对接很顺利,设计总监王睿专业高效,沟通起来毫不费力。关于顾言舟,再没有任何私人性质的接触。他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便沉入水底,无声无息。
这让江雪见稍微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种说不清的烦躁。她把这种烦躁归咎于工作压力——工作室的现金流,快要撑不住了。
晚上九点,江雪见独自留在工作室。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她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财务报表,眉头紧锁。上月完工的“美林家居”展厅项目,尾款二十五万,原本该在一周前到账,却迟迟没有动静。财务小李催了几次,对方总是以“流程慢”、“老板出差”为由拖延。
这二十五万,是她规划中用来支付下季度房租、员工工资,以及偿还最后一笔私人债务的关键款项。父亲离世后留下的债务,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了她整整七年。她省吃俭用,拼命接活,一点一点地还。去年,她终于看到隧道尽头的亮光——只剩最后十五万。
“美林”的二十五万尾款一到,她就能彻底清空那笔债,真正地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手机震动,是“美林”项目对接人张经理发来的微信语音。江雪见点开,对方语气遗憾:“江设计,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公司,哎,出了点状况,可能要申请破产清算您的尾款,恐怕……唉,我也没办法,您看看是不是走法律途径”
后面的话江雪见没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颅内乱撞。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屏幕上的字迹变得模糊。
破产清算。
这意味着,那二十五万,大概率打了水漂。走法律途径?漫长的诉讼,高昂的律师费,即使赢了,一个破产的公司又能执行回来多少?
工作室账上的钱,只够发这个月的工资。下个月的房租、社保、供应商的物料款全是窟窿。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眩晕。胃部熟悉的绞痛感隐隐传来,她伸手去摸抽屉里的胃药,却发现药瓶已经空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这间位于老旧写字楼十七层的工作室,却像一艘即将沉没的孤舟,在繁华的海洋里无声地下坠。
江雪见没有哭。这七年,眼泪早已流干。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坐了很久,直到胃痛加剧。她起身,关掉电脑和灯,锁好门。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公司出事前夜,他也是这样,独自在书房坐到深夜。
命运好像一个轮回。
回到家,许薇正敷着面膜追剧,见她脸色不对,立刻扯下面膜:“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有点累。”江雪见不想让她担心,勉强笑了笑,“‘美林’的尾款可能黄了。”
许薇倒吸一口凉气:“黄了?二十五万全黄了?他们怎么能……”
“说可能要破产清算。”江雪见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薇薇,工作室可能……撑不过下个月了。”
许薇愣住,随即炸了:“王八蛋!当初签合同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我去找他们!”
“没用的。”江雪见摇摇头,“清算程序一开始,我们这种小供应商的债权,排到不知道多后面。”
她走进厨房,想倒杯热水,却发现连烧水壶都忘了开。她靠在流理台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左手腕上的疤痕又在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用右手拇指按住那里。
许薇跟进来,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圈也红了:“那怎么办?房租、工资,还有你那些债。”
“我想办法。”江雪见听见自己说,声音空洞,“总会有办法的。”
可办法在哪里?她不知道。这些年,她像一只陀螺,不停旋转,不敢停下。可当绳索突然断裂,她才发现,自己早已筋疲力尽,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那一夜,江雪见几乎没有合眼。她坐在书桌前,翻看着手机通讯录和电脑里的客户资料,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机会。灯光下,她的侧影单薄而倔强。
第二天,她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去工作室。员工们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工作格外安静。江雪见召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没有隐瞒“美林”的变故,但承诺会尽力解决资金问题,让大家安心工作。
她的镇定多少安抚了人心,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镇定下面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下午,她跑了两家平时关系不错的材料供应商,试图争取更长的付款周期。一家婉拒,一家勉强同意延长半个月,但杯水车薪。
傍晚,她疲惫地回到工作室,桌上放着一封快递文件。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写着她的名字。
江雪见拆开,里面是一份设计委托合同。客户姓名:顾言舟。项目:私人住宅室内设计及软装全案。设计费用预算栏,赫然写着一个让她瞳孔骤缩的数字——八十万。
预付50%,即四十万。
合同条款很详细,甚至有些苛刻:设计周期限定两个月,需完全还原甲方指定的“特定窗景”,材料选择需经甲方逐一确认,设计成果知识产权归属甲方,且甲方有权要求无限次修改直至满意。
翻到最后一页,委托方签字栏已经签上了“顾言舟”三个字,字迹力透纸背。而受托方那里,是空白的。
随合同附着一张便签,打印的字迹:“江设计师,如有意向,请于明日下午三时至以下地址详谈。顾言舟。”
下面是一个地址,市中心顶级公寓的楼栋和门牌号。
江雪见拿着这份合同,手指微微发抖。八十万。预付四十万。这足以填补“美林”的窟窿,支付工作室未来几个月的开销,甚至还清她最后的债务。
诱惑像伊甸园的苹果,鲜艳欲滴,挂在触手可及的枝头。
可递来苹果的手,是顾言舟。
她想起三天前会议室里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神,想起他低声唤她“雪见”,想起他问起她手腕的疤。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委托。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用金钱铸造的牢笼。
他想干什么?补偿?忏悔?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江雪见将合同扔在桌上,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黄昏的光线给城市镀上一层暖金色,却照不进她冰冷的眼底。
生存,还是尊严?
这是一个残忍的选择题。没有这笔钱,她苦心经营的工作室可能解散,员工失业,她自己可能再次被债务压垮,过去七年的挣扎付诸东流。接受这笔钱,她就必须重新走进顾言舟的世界,将自己置于他的审视和掌控之下,揭开那些她试图埋葬的过往。
手机震动,是银行APP的还款提醒短信。红色的数字刺眼。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和不甘。想起这七年来每一个熬夜画图的凌晨,每一次在甲方面前赔笑脸的瞬间,每一次收到还款通知时心头的沉重。
她背负着这些走了这么久,不能倒在这里。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黑暗吞没天光,只留下人造的星辰。
江雪见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她重新拿起那份合同,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那些苛刻的条款,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考验,或者说,一种宣示——他掌握着主动权。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受托方签字栏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紧绷,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左手腕的疤痕在袖口下隐隐发烫,像一道无声的警示。
最终,笔尖落下。
“江雪见”。
她的签名一向简洁利落,此刻却显得有些用力,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
签完字,她将合同装回文件袋,拨通了便签上那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温和的男助理。
“您好,我是江雪见。麻烦转告顾先生,合同我签了。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胃部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但另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疲惫感蔓延开来。
她赢了,还是输了?
或许,在生存面前,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
她只是选择了一条能继续走下去的路,哪怕这条路,通向的是她曾经拼命逃离的过去。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天气预报依旧说,近期可能有雪。
但雪什么时候来,是否真的会来,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冰雪降临之前,她得先想办法,活过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