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归信
初秋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整月,沈砚捏着那封无邮戳的信站在古籍修复工作室的窗边,信笺是粗糙的黄纸,边缘磨得发毛,只有一行墨色浓浊的字,像用血混着泥写的:槐牙长,畸齿醒,你该回来看看。
字迹歪扭,笔锋却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透过纸背,仿佛能看见写字的人指节泛白的模样。沈砚的指尖抚过那行字,指腹传来纸页粗糙的触感,她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触觉敏感的毛病,让她对这种突兀的粗糙格外抗拒。
二十六岁,做古籍修复师的第五年,沈砚的生活被宣纸的绵软、墨汁的淡香、刻刀的冷硬填满,规律得像工作室墙上的挂钟,分秒不差。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和畸齿村有任何牵扯,那个只存在于童年模糊记忆里的村子,像被埋在宣纸下的霉斑,她刻意忽略,从不触碰。
母亲在她七岁那年把她送离畸齿村,交给外婆抚养,此后再无音讯。外婆只说母亲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却从不说具体是哪。沈砚对畸齿村的记忆,只剩三个碎片化的画面:村口老槐树浓郁到呛人的腥气,村民嘴里泛着青白光的牙齿,还有母亲转身时沉默的背影,衣角沾着槐树的花瓣,像沾了一层血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就连她儿时的照片,所有露齿的画面都被刻意撕掉,相册里的自己,永远抿着嘴,眉眼冷淡,像个提前学会沉默的木偶。
信是今早被塞在工作室门缝里的,送快递的小哥说没看见任何人,只发现门缝里卡着这张纸。沈砚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页上没有任何指纹,只有淡淡的槐花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记忆里畸齿村的味道,分毫不差。
她放下信,走到工作台前,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小刻刀,那是她修复古籍的专用工具,刀身细窄,磨得发亮,压力大时,摩挲刀身的纹路能让她快速平复情绪。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像一种隐秘的仪式。
工作室的桌上,还摆着她正在修复的宋刻本,宣纸铺展,浆糊的淡香萦绕,一切都井然有序。但那封黄纸信像一颗突兀的沙砾,硌在她平静的生活里,让她无法忽视。
槐牙长,畸齿醒。这八个字,像一道咒,勾着她心底那点被刻意掩埋的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母亲的执念。她想知道,母亲到底去了哪?畸齿村,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沈砚做事从不含糊,既然决定回去,便立刻收拾行装。她的行李箱里,只装了几件纯色长袖,一套古籍修复的简易工具,还有一个小小的牛皮本,那是她用来记录细节的——遇事先观察记录,这是做修复师多年养成的习惯,也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遮住手腕处密集的细小划痕,那是压力大时无意识划下的,浅淡却清晰。指甲剪得极短,指尖干净,符合她近乎苛刻的强迫症,见不得任何多余的东西。
驱车离开市区,雨渐渐停了,天阴沉沉的,像蒙着一层灰布。越往畸齿村的方向走,路上的行人越少,柏油路渐渐变成坑洼的土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茂密,枝叶交错,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空气里的槐花香越来越浓,混着泥土的腥气,呛得沈砚的鼻尖微微发酸。她的车速渐渐放慢,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两个小时后,畸齿村的村口出现在眼前。
和记忆里相比,村子没什么变化,依旧被一圈高大的槐树包围,老槐树的枝干遒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双枯瘦的手。树身布满了黑洞,密密麻麻,像无数双眼睛,盯着每一个进村的人。
村子里死寂得可怕,没有鸡鸣狗吠,没有村民的说话声,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地上的泥土是深褐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黏腻的东西上,沈砚的眉峰又蹙了一下,触觉敏感让她浑身都泛起一丝不适。
她推开车门,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缓慢而沉重,像踩在棉花上。
沈砚回头,看见一个老人站在不远处,是儿时的老村长,王老头。他比记忆里更老了,背驼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沟壑,唯独一双眼睛,亮得诡异。而最让沈砚心头一紧的,是他的嘴。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却遮不住嘴角露出的牙齿,那些牙齿泛着青白的异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整个口腔,看起来格外狰狞。
老村长盯着她,眼神空洞,像没有灵魂的木偶,嘴唇动了动,发出浑浊而机械的声音,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一句话:“换了牙,才像样。换了牙,才像样。”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村子里回荡,撞在槐树上,反弹回来,像无数道回音,缠在沈砚的耳边。
沈砚的指尖微微一颤,放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那把小小的刻刀。她抬眼看向村子深处,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窗缝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缝隙,盯着她这个外来的归乡人。
槐牙长,畸齿醒。
沈砚知道,她这趟归乡,从踏入村口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