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不速之胎
暮秋霜降,大靖皇城浸在一层薄凉的暮色里。
今日是慈宁宫太后六十大寿,整座皇宫张灯结彩,雕梁画栋间悬满锦绣宫灯,御道两侧遍摆珍稀秋菊,香风漫卷,钟鼓和鸣,处处皆是一派盛世祥和的光景。前朝百官入宫贺寿,后宫妃嫔齐聚慈宁宫,跪拜行礼,敬献寿礼,人人谨言慎行,极尽恭顺,无人敢在这样的吉日里,生出半分差错。
白洛雨立在妃嫔队列的末位,一身素色浅碧宫装,荆钗素面,不施粉黛,在一众珠翠环绕、华服加身的妃嫔之间,显得格外寡淡不起眼。
她入宫三年,位份低微,仅为末等才人,无世家母族撑腰,无帝王格外恩宠,性子素来安静恬淡,不争不抢,在繁花似锦的后宫里,如同墙角一株不起眼的野草,悄无声息地活着。
今日太后寿宴,她照例备了寻常寿礼,规规矩矩行礼祝寿,全程垂眸敛目,不多言,不多看,只盼着宴席早早结束,回到自己偏僻冷清的碎玉轩,远离这繁华喧嚣、步步藏锋的深宫是非地。
慈宁宫大殿内,丝竹悦耳,佳肴罗列,太后端坐主位,凤袍华贵,仪态威严,接受着众人的朝拜与祝福。先帝早逝,当今圣上萧珩体弱多病,常年缠绵病榻,无法亲理朝政,偌大的大靖朝堂与六宫诸事,尽数把持在太后手中。她执掌权柄多年,心性冷硬,手段狠绝,朝野上下无人敢轻易忤逆她的心意,后宫之中,更是人人敬畏,不敢有半分僭越。
寿宴行至中段,气氛和缓,太后心情尚佳,眉眼间带着几分寿辰的温和。各宫妃嫔轮番上前敬酒贺寿,笑语盈盈,一派和乐。白洛雨跟着众人,安静落座,浅尝几口膳食,始终保持着疏离的姿态。
宴席过半,白洛雨忽觉心口阵阵发闷,阵阵恶心翻涌上来,头也昏沉发晕,胃里酸胀难忍。她强压下喉间的不适感,指尖微微攥紧衣袖,勉强稳住身形,只当是近日秋寒入体,饮食不调所致,并未放在心上。
这几日晨起反胃、畏寒嗜睡的小毛病,她只当是深宫寂寥、心绪郁结落下的小恙,从未深思。她身份卑微,无依无靠,平日里小病小痛从不敢请太医久而久之,早已习惯隐忍身体的不适。
只是今日这眩晕恶心来得格外猛烈,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脸色瞬间褪去血色,泛出一层苍白。身旁低位的嫔妃察觉她神色不对,低声询问两句,白洛雨勉强摇头,只说无妨,不愿在太后寿宴上惹人注目,徒增是非。
太后座下贴身女官眼尖,瞥见末尾白洛雨惨白的面色与隐忍不适的模样,低声向太后耳语禀报。太后眸光淡淡扫来,落在角落里那个素衣冷清的才人身上,眉头微蹙。寿宴吉日,最忌晦气,当即吩咐身旁值守的太医,上前为白洛雨诊脉,查看身体状况,免得在大殿之上失态,扫了满堂兴致。
旨意落下,无从推脱。
白洛雨心头一紧,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却只能依言抬手,任由老太医搭上腕脉。大殿之内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无人在意这角落里短暂的问诊,所有人的目光都萦绕在太后与高位妃嫔身上,谁也不会将目光,放在一个不起眼的低位才人身上。
苍老干枯的手指搭在纤细的腕间,起初太医神色平淡,只当是寻常体虚之症,可不过片刻,他神色骤然一变,眉头紧锁,指尖微微加重,反复切脉,神情从淡然转为震惊,又渐渐染上几分惶恐。
周遭的欢声笑语仿佛被隔离开来,白洛雨清晰地看见太医凝重的神色,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莫名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不懂医理,却也清楚,这般反常的神情,绝不会是什么小事。
片刻之后,太医收回手,躬身垂首,面色惨白,步履谨慎地一步步走上大殿中央,跪在太后面前,头颅深埋,语气恭敬又惶恐,一字一句,清晰回荡在安静下来的大殿之中。
“回太后娘娘,白才人脉象滑实,气血异动,乃是……已有两月身孕之兆。”
一句话,轻如鸿毛,却又重若千钧,狠狠砸在大殿所有人的心上。
刹那间,慈宁宫大殿鸦雀无声。
悠扬的丝竹声骤然停滞,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妃嫔、宫人、太监尽数僵在原地,神色各异,震惊、错愕、探究、幸灾乐祸,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汇聚在队列末尾那个素衣女子身上,尖锐又冰冷,密密麻麻,几乎要将她洞穿。
龙裔。
在当今圣上久病缠身、子嗣单薄的后宫悄然怀上了龙种。
这哪里是福气,分明是灭顶之灾。
白洛雨浑身一震,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愣在原地,浑身僵硬,耳边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她怔怔地垂着手,不敢置信地看着地面,两月身孕……原来近日所有的反胃嗜睡、畏寒乏力都是腹中悄然孕育的性命。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孕。
帝王萧珩常年久病,性情淡漠,极少踏足后宫,偶尔一次临幸,也是漫不经心,过后便彻底遗忘。她本就恩宠淡薄,那一夜的短暂温存,早已被她尘封在记忆深处,从未想过,会留下这样一场意外的牵绊。
大殿主位之上,方才还面色温和、笑意浅浅的太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皱纹密布的面庞褪去所有祥和,覆上一层刺骨的寒霜,那双历经岁月、看透权谋的眼眸,骤然变得冰冷凌厉,沉沉落在角落的白洛雨身上,不带半分温度,只有翻涌的戾气与杀意。
圣上病重,命数难料,如今朝堂暗流涌动,外戚虎视眈眈,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她费尽心力稳固朝局,把控皇权,就是为了日后能够稳稳扶持听话的子嗣,牢牢握住手中权柄。
后宫之中,但凡有孕的妃嫔,皆在她的严密掌控之下,家世显赫者要被层层制衡,恩宠深厚者会被暗中打压,绝不允许任何一个不受控制的孩子降生,威胁到她的布局。
可偏偏,白洛雨偏偏悄无声息怀上了龙裔。
没有母族牵制,没有恩宠束缚,若是诞下皇子,来日便是最无法掌控的变数,是割裂她权力的利刃,是动摇她根基的隐患。
夜色渐浓,暮色彻底笼罩皇城,一轮残月悬在墨色夜空,冷光浅浅,寒意侵人。
就在白洛雨心神纷乱、暗自忧心前路之时,院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肃穆沉重,带着皇家规制的压迫感。
一群身着灰衣、神色肃穆的宫人嬷嬷,簇拥着一位面色冷厉、眼神严苛的老嬷嬷,径直走入碎玉轩,动作利落,不容置喙。
为首之人,乃是慈宁宫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张嬷嬷。
她常年侍奉太后,行事狠辣,心思缜密,手段阴毒,是太后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宫中无数暗流祸事,皆经她之手了结。
张嬷嬷踏入屋内,目光冷冷扫过简陋清冷的房间,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对着面色苍白的白洛雨缓缓开口。
“白才人娘娘,太后娘娘体恤龙胎金贵,念你居所简陋,无人悉心照料,特意指派奴婢带领一众宫人,前来贴身伺候。一应安胎汤药、膳食点心、炭火衣料,皆由慈宁宫统一调配送来,从今往后,娘娘的起居作息,皆由奴婢全权打理。”
话音落下,身后的宫人纷纷上前,一箱箱精致华贵的安胎器物、名贵补品、御寒锦缎、秘制汤药源源不断搬进院落,摆满了狭小的房间。
这些突然送来的安胎用度,层层把控的贴身宫人,全程看管的贴身嬷嬷,皆是太后布下的天罗地网。
名义上是安胎养护,实则隔绝她与外界所有联系,监控她的一举一动,掌控她的饮食汤药,将她死死困在这座小院之中,断绝一切求助与生机。
明面上的恩宠与呵护,是遮人耳目的假象,暗地里的算计与绞杀,才是太后真正的心思。
只要时机成熟,只要悄无声息,一场意外滑胎,一场久病殒命,便能悄无声息抹去这桩碍眼的身孕,抹去她这个多余的人,不留半点把柄,干干净净,无人能够诟病。
张嬷嬷站在屋中,目光沉沉地盯着白洛雨,眼神里没有半分善意,只有冰冷的监视与警告。
“娘娘安心养胎便是,安分守己,静心休养,莫要胡思乱想,更莫要随意走动,沾染风寒,伤及龙胎。太后娘娘一片苦心,娘娘应当好好珍惜。”
她轻轻点头,声音轻浅微弱,带着一丝无力的顺从。
“劳烦嬷嬷费心,臣女……知晓了。”
夜色更深,寒风穿过萧瑟的院落,吹动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格外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