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第一捧雪
一夜朔风卷地,寒气侵城。
待到翌日天光破晓,大靖皇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初雪。细碎雪絮漫过朱墙金瓦,落遍宫阙千重,枯瘦的枝桠凝了薄霜,青砖长街覆上一层素白,天地间笼着一片清寒冷色。皇城各处宫院早早燃起火炉,宫人扫雪煮茶,妃嫔围炉闲谈,借着初雪景致寻几分冬日闲趣,唯有深宫偏僻一隅的凝霜院,寒雪锁院,死寂沉沉,寻不到半分暖意。
自昨夜太后心腹嬷嬷带队进驻之后,这座本就冷清偏僻的宫院,便彻底化作一座无形囚牢。
慈宁宫调拨的宫人将凝霜院里外层层把守,前后院门白日落栓、夜间落锁,院门两侧常年立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宫女,目不斜视,寸步不离。外人无从踏入,内里之人亦不得随意踏出,硬生生切断了院内与外界所有往来的通路。
张嬷嬷奉太后密令总掌诸事,一夜之间,彻底接管了白洛雨全部的饮食起居,管控严苛到了极致。
晨起洗漱的温水需经宫人当众查验,温度水量皆由旁人定夺;一日三餐的膳食,从食材挑选、后厨烹制到端送上桌,全程由慈宁宫专人经手,每道餐食、汤羹点心都会反复细查,杜绝半分疏漏;每日按时送来的安胎汤药,必须当着张嬷嬷的面尽数饮下,一滴不许剩余。就连日常饮水、干果零嘴,皆有定数,层层设防,毫无疏漏。
吃食之外,冬日赖以御寒的炭火,更是被刻意苛扣压制。
天家后宫冬日皆按位份派发足量炭薪,高位妃嫔暖阁长燃,一室如春,低位宫人也足以抵御严寒。可凝霜院每日送来的炭块寥寥无几,堪堪压住屋内寒气,勉强不至结冰封窗。凛冽寒风顺着窗缝门缝灌入院中,穿堂游走,冻得人指尖发僵、四肢寒凉。
白洛雨本就体质偏弱,怀上身孕后愈发畏寒,偶尔吩咐宫人添些炭火,总会被张嬷嬷不动声色地驳回。句句都是太后定下的规矩,以孕期不宜燥热、需清心静养为由层层束缚,说辞冠冕堂皇,内里全是刻意的刁难与拿捏。
白日漫长,白洛雨或是静坐翻书,或是临窗静坐,或是缓步屋内慢行舒缓身子,身侧永远跟着两名随行嬷嬷。她们目光沉沉,时刻紧盯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作息时辰、饮食多少,皆会被仔细记录成册,每日黄昏准时送往慈宁宫,交由太后亲自过目。
密不透风的监视如同一张冰冷细密的罗网,将她困在方寸之间,连寻常的呼吸都仿佛受人管束。入宫三年,她位份低微、与世无争,往日日子虽清苦寡淡,却胜在自在安稳,无人拘束。骤然陷入这般全方位的禁锢,心底积压的压抑与寒凉层层叠加,日复一日沉坠。
这场初雪连绵整日,越落越密。
鹅毛白雪层层堆积,覆满凝霜院荒芜的庭院,落尽枯树寒枝,阶前凝霜覆雪,四下萧瑟荒芜。隔窗远眺,远处宫苑灯火错落,隐约有笑语丝竹随风漫来,暖意融融、闲适自在,与这座院落的死寂寒凉相较,仿若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昨日慈宁宫寿宴之上,她意外诊出身孕,太后震怒摔碎玉如意的消息,不过一夜便传遍六宫。人人心知肚明。无家世、无靠山、无圣宠的白洛雨,因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龙胎,成了太后心头最深的忌讳。太后执掌后宫数十年,城府深沉、手段狠绝,六宫上下无人敢轻易忤逆,更不会有人甘愿为她引火烧身。
不过短短一夜,往日所有浅淡的人情交集,尽数断裂消散。
偌大一座金碧皇城,宫人太监数以千计,妃嫔女官各居宫苑,却无一人敢踏足凝霜院半步,更无人敢为她多说一句好话、递半分暖意。举目四望,四下疏离,她成了整个后宫人人避之不及的孤人。
唯有贴身宫女锦书,自她入宫便一路相随,忠心耿耿、不离不弃,是这座冰冷囚笼里,唯一一点温热的依靠。只是锦书势单力薄、无依无靠,身处太后心腹的眼皮底下,行事步步维艰,一言一行皆被监视。纵然满心焦急担忧,也只能将情绪死死藏在心底,不敢有半分外露,生怕一时不慎,连累自家主子,招来灭顶之灾。
白洛雨静静立在落雪的窗下,指尖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那里藏着一缕微弱的血脉,是一场意外的牵绊,也是她身处绝境之中,唯一不愿舍弃的念想。
她从来无心争抢后位,无意贪恋帝王盛宠。入宫三年,所求不过安分守己、平淡度日,安稳走完寂寥的深宫岁月。帝王萧珩常年缠绵病榻,性情淡漠寡言,极少涉足后宫,那一夜偶然的临幸本是浮生过客,早已被她淡忘,从未想过,会就此孕育子嗣,掀起席卷六宫的滔天波澜。
她的心愿简单至极,只求安稳养胎,平安生下孩子,护着这一条弱小性命好好长大。可手握朝野与后宫大权的太后,从不会给她这份安稳。
如今前朝暗流涌动,外戚势力虎视眈眈,圣上体弱多病、命数难料,太后倾尽半生心血稳固朝局、把持后宫,绝不允许任何一枚脱离掌控的棋子诞生。没有母族制衡,于她而言,便是动摇权柄的最大隐患。
“娘娘,风雪愈大,窗边风凉,仔细受寒,伤及胎气。”
锦书端着一盏温热清茶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警惕扫过门外值守的嬷嬷,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忧心。
白洛雨微微颔首,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语声清淡平静:“无妨。”
话音刚落,厚重棉帘被人猛地掀开,凛冽寒风裹挟细碎雪沫灌入屋内,一室暖意瞬间消散,冷意骤然侵袭。张嬷嬷一身加厚棉服,面色冷硬,眉眼间毫无半分温度,径直走入内室,锐利的目光冷冷扫过二人,语气生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白才人当守好自身本分。太后娘娘念及龙胎金贵,格外开恩调拨人手伺候,日日送来滋补之物,已是天大的恩典。身在深宫,最忌心神不定、妄生杂念,好好困在院中静养,少看少思、安分守己,方能安稳度日。”
一番话语看似温和规劝,实则字字敲打、句句警告。直白告诫她认清囚徒般的处境,不要妄想踏出院门,不要妄图联络宫外之人,更不可仗着腹中龙胎,心生不该有的奢望与图谋。
白洛雨素来沉静通透,深谙深宫隐忍之道。
眼下的她无权无势、身陷重围,唯有顺从示弱,慢慢降低太后的戒备之心,才能换来短暂的喘息之机。她垂落纤长睫羽,神色温顺柔和,不卑不亢,轻声应答:“嬷嬷教诲,洛雨谨记于心。日后定会静心养胎,恪守宫规,安分度日。”
张嬷嬷见她全然顺从、毫无反抗之意,面色稍稍缓和,戒备却未有半分松懈,冷声道:“明白便好。从今往后,安心待在这院中,不必惦记四处走动,更不必妄想与人私相往来。这深宫之中,安分,才是唯一的活命根本。”
言罢,她转身拂袖离去,依旧留下两名嬷嬷守在屋内角落,寸步不离,日夜监视。
棉帘重重落下,隔绝屋外风雪,屋内再度陷入死寂。
风雪越下越急,簌簌落雪敲打屋檐窗棂,沙沙轻响不断,衬得整座凝霜院愈发荒芜寂寥。院内光线昏暗,炭火微弱稀薄,寒意丝丝缕缕浸透衣衫,冷得人四肢发僵,心底更是一片冰封寒凉。
白洛雨落座于暖炉旁,指尖冰凉,思绪沉沉。
这一刻,她彻底看透了太后的真实心思。对方从来不是真心要她安稳养胎,只是碍于龙胎名分、碍于朝野口舌,暂且留她性命,将她牢牢攥在掌心、困于深宫偏院,任由拿捏摆布。眼下暂且相安无事,一旦日后时局动荡,或是这腹中孩儿失去制衡的利用价值,等待她的,只会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暗算与消亡。
切断人脉、隔绝外界、孤立无援,才是太后最狠绝的算计。
哪怕日后饮食被暗中动手脚,身子渐渐受损,莫名缠绵病榻,也无人知晓缘由,无人为她申诉求证,最后只会被定为一场无解的意外,草草了结性命。
暮色沉沉沉降,夜幕彻底笼罩整座皇城,初雪覆满千里宫阙,银白无垠,夜色清寒刺骨。凝霜院两扇朱漆大门紧紧闭合,落锁封院,彻底与外界断绝一切联系。院内灯火微弱摇曳,人影寥寥,处处透着死气。
锦书默默收拾好屋内杂物,安静守在内室偏角,时刻留意院外动静,神经紧绷,不敢有片刻松懈。
白洛雨静静卧于床榻,毫无半分睡意。
暗夜沉沉,帐幔低垂,周遭寂静无声,只剩窗外风雪呼啸的轻响。她睁着双眼,望着漆黑的床顶,连日来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