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偏殿的“囚徒”
原定三日后启程前往西郊皇家静安寺的车马,终究没有出现在皇宫的青石道上。
天刚蒙蒙亮,张嬷嬷便带着四名身强力壮的侍卫,推开了凝霜院的房门,让宫人收拾白洛雨为数不多的衣物,语气是不容抗拒的强硬:“白才人,太后有旨,静安寺路途偏远,你产后体虚,不堪颠簸,暂且移居慈宁宫偏殿静养,待身子痊愈,再议离宫之事。”
她早该想到,太后怎会真的放她离宫。
不过是太后安抚前朝、堵住众臣口舌的权宜之计。皇家寺庙虽地处偏远,却终究脱离了太后的掌控范围,万一她被外戚势力拉拢,万一她暗中联络旧部,万一她对外散播太后加害皇嗣生母的流言,都是难以预料的隐患。
唯有将她放在眼皮底下,日夜监视,彻底斩断她与外界的所有牵连,太后才能真正高枕无忧。
锦书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却不敢当面发作,只能攥紧了衣袖,低声劝慰:“娘娘,这偏殿偏僻狭小,常年不见天光,哪里是静养的地方,太后这分明是……”
“住口。”白洛雨轻声打断她,声音平淡无波,“太后也是为了我的身子着想,收拾东西吧,莫要违逆了太后的旨意。”
她比谁都清楚,从踏入这深宫的那一刻起,她便没有选择的余地。如今能保住性命,苟存于这四方宫墙之内,已是这场以退为进的赌局里,最好的结果。
不过半个时辰,简单的行囊便收拾妥当,没有宫人搀扶,白洛雨自己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跟着张嬷嬷,一步步走向慈宁宫西侧的偏殿。
一路穿过宫道,寒风卷着残雪,刮在脸上生疼,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素色棉袍,步履缓慢,却始终脊背挺直。沿途的宫人内侍皆低头避让,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同情,却无人敢上前多说一句话。
谁都知道,这位诞下当朝唯一皇子的才人,如今不过是太后手中的囚徒,看似还有探望皇子的恩典,实则早已被彻底弃置。
慈宁宫西侧的偏殿,远比想象中更逼仄简陋。
不过一间狭小的屋子,仅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方桌、两把缺了角的椅子,墙面斑驳,落着淡淡的灰尘,唯一的窗户开在高处,窄小不堪,即便白日,屋内也昏暗阴冷,需要常年燃着油灯。
殿门外,左右各站着两名持刀侍卫,日夜值守,殿门从日出到日落,始终落着沉重的铜锁,只有到了每日探望皇子的时辰,才会短暂打开。吃喝起居,皆有专人定时递送。
白洛雨站在屋子中央,环顾着这方狭小的天地,没有丝毫怨怼,只是平静地吩咐锦书:“收拾一下吧,往后,我们便住在这里了。”
锦书红着眼眶,默默整理着床铺,心底满是不甘与心疼。自家娘娘九死一生生下皇子,非但没有得到半分册封,反倒落得被软禁的下场,这深宫的不公,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可白洛雨却看得通透。
她知道,怨天尤人毫无用处,激烈反抗只会引来杀身之祸。如今她唯一的出路,便是隐忍,蛰伏,在这不见天日的偏殿里,安分守己,熬到身子痊愈,熬到能抓住一丝翻盘的机会。
陈敬之每日依旧会前来请脉,只是每次都来去匆匆。
殿外的侍卫时刻盯着屋内的动静,太后的眼线遍布四周,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私相授受,等待他们的,便是灭顶之灾。
白洛雨也从不与他多说,只是安静地伸手诊脉,接过药方,淡淡道一句“有劳太医”,便算是结束了每日唯一一次与外界的接触。
这般安分守己、逆来顺受的模样,渐渐让太后放下了几分戒备。
张嬷嬷每日前来巡查数次,每次都见白洛雨安安静静待在屋内,既无哭闹,也无躁动,回报给太后的话语,渐渐少了几分苛责,多了几分平淡:“回太后,白才人在偏殿十分安分,每日按时服药休养,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太后坐在慈宁宫主殿的凤椅上,听着禀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审视。她原本以为,白洛雨即便表面妥协,心底也定会不甘,会想方设法闹事,会试图联络外界,却没想到,她竟如此沉得住气。
“盯紧她,不许她踏出偏殿半步,不许任何闲杂人等与她接触,每日一个时辰探望皇子,时辰一到,立刻把人带回来,半分都不得拖延。”太后沉声吩咐,语气依旧冷厉。
即便白洛雨表现得再安分,她也绝不会放松警惕。这个女人能在绝境中步步为营,以退为进躲过杀身之祸,绝非寻常柔弱女子,必须时刻严防死守。
皇子被安置在慈宁宫主殿最温暖的暖阁之中,那是整座慈宁宫最舒适的地方,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丝毫感受不到冬日的严寒。屋内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摆放着精致的摇篮,各式名贵的襁褓、金锁、玉坠琳琅满目,伺候的乳母、嬷嬷、宫女足有十余人,皆是太后精挑细选的心腹,寸步不离地守着。
太后对这个皇孙,倾注了全部的心思,极尽呵护。
可这份呵护之下,藏着的是极致的掌控欲。
她不允许任何人过多亲近皇子,更不允许任何人在皇子面前提及白洛雨的名字。她要让皇子从小就只认她这个祖母,彻底割裂与生母白洛雨的所有牵绊,日后长大,才能完全受她掌控,成为她稳固权柄、垂帘听政的最佳筹码。
太后不许她抱皇子超过半个时辰,不许她触碰皇子的衣物饮食,不许她在皇子面前说任何多余的话,更不许她留下任何发丝、衣物等属于自己的物件,严防她与皇子建立深厚的母子情谊。
伺候的宫人也都看太后眼色行事,对白洛雨态度疏离,每次她伸手想要多抱一会儿皇子,宫人便会立刻上前,委婉地提醒:“白才人,时辰快到了,小皇子金贵,不宜久抱。”
面对这般严苛的管控,白洛雨从未有过半分反抗。
她每次进入暖阁,都先规规矩矩向太后行礼,言行恭敬,姿态谦卑,从不抬头直视太后,从不主动提及皇子的教养,更不敢流露出半分想要争抢抚养权的心思。
皇子尚在襁褓之中,刚出生不过月余,眼睛刚刚能睁开一丝缝隙,看不清周遭的人与物,懵懂无知,却能清晰地辨识声音,感知怀抱的温度,记住独属于母亲的气息。
白洛雨总会用只有母子二人能听见的轻柔语调,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呢喃。
“孩儿,看着我,我是你的娘亲。”
“记住我的声音,记住这双手,是娘亲在抱着你。”
“不管以后你在谁身边,不管以后见不见得到娘亲,都要记得,我是你的生母,是这世上最爱你、最护你的人。”
她会用指尖轻轻触碰皇子稚嫩的脸颊、柔软的发丝,让他记住自己指尖的温度;会用最安稳、最温柔的怀抱抱着他,让他习惯这份独属于母亲的安全感,每次她抱起皇子,原本偶尔哭闹的小婴儿,总会瞬间安静下来,小嘴巴轻轻蠕动,依偎在她的怀里,睡得格外安稳。
太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始终不以为意。
她只当白洛雨是产后思子心切,不过是寻常母亲对孩子的呢喃,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在她看来,皇子年幼,记忆本就浅薄,日后常年养在自己身边,享受着无尽的荣宠与呵护,白洛雨这每日短短半个时辰的陪伴,迟早会被彻底遗忘,根本翻不起任何风浪。
更何况,白洛雨被软禁在偏殿,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如同断了翅膀的鸟儿,即便有心,也无力撼动自己对皇子的绝对掌控。
夜幕降临,偏殿的铜锁再次落下,将她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屋内昏暗一片,只有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映着她单薄的身影。锦书端来简单的晚膳,看着自家娘娘平静的侧脸,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您每日这样忍着,何时才是个头啊?小皇子那么小,要是日后真的不认您了,可怎么办?”
白洛雨拿起碗筷,轻轻舀起一口粥,语气平静却坚定:“他不会不认我。骨血亲情,与生俱来,我每日在他心底种下印记,这份亲情,任凭谁都夺不走,任凭谁都抹不去。”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一方狭小的夜空,眼神沉静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执着:“我现在忍,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能护他周全。”
她会一直忍,一直等,在这方寸囚笼之中,蛰伏蓄力,守护着心底唯一的光,等待着重见天日、与孩子团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