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火种
萧珩的病势终究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
自除夕夜后,这位早已大权旁落的帝王,便彻底陷入长昏,太医院一众太医束手无策,每日只靠吊命汤药延续气息,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谁都清楚,大靖的天,快要变了。
太后彻底把持了朝野后宫所有事务,将养心殿守得水泄不通,别说后宫妃嫔,便是前朝重臣,也难见圣驾一面。养心殿内外,全是太后的心腹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彻底隔绝了先帝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她要牢牢把控皇帝最后的时光,杜绝一切变数,只等先帝龙驭上宾,便立刻扶持幼主,名正言顺垂帘听政。
白洛雨被困在慈宁宫偏殿,对外界的消息知之甚少,只能从每日递送膳食的宫人口中,捕捉到零星关于皇上病情的只言片语。她依旧每日安分蛰伏,按时探望皇子,不动声色维系着母子羁绊,看似与世无争,心底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她清楚,萧珩一旦驾崩,太后再无顾忌,她这个被软禁的囚徒,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眼下的安稳,不过是昙花一现。
可她万万没想到,在先帝弥留之际,一道密令,竟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她手中。
那日夜深,偏殿的铜锁,竟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轻轻打开。
门外值守的侍卫不知去向,一道身着深色内侍服饰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入殿内,来人压低帽檐,身形佝偻,却眼神锐利,对着榻上惊醒的白洛雨,深深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白才人,奴才是养心殿福安,奉陛下密令,前来接您一见,速随奴才走,切勿出声。”
福安公公?
白洛雨心头巨震,瞬间坐起身。
她入宫数载,早已听闻,福安是萧珩潜邸时便跟随的贴身太监,是这深宫之中,唯一对先帝忠心耿耿、绝不依附太后的人。可福安向来守在养心殿,寸步不离萧珩,如今深夜秘访,还带来了召见的旨意,实在太过蹊跷。
太后将养心殿守得密不透风,此番召见,必定是先帝拼尽最后力气,冲破太后的阻拦,才换来的机会。
这一去,或许是生机,或许是死路,可她别无选择。
白洛雨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起身,披上一件素色外衫,对着锦书轻轻摇头,示意她留在原地等候,随后跟着福安,压低身形,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偏殿。
一路穿行在深宫回廊,夜色漆黑,宫灯昏暗,福安公公走得极快,却全程屏息敛声,专挑偏僻小路前行,避开所有值守侍卫与眼线。沿途随处可见太后的心腹宫人,气氛紧绷到了极致,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白洛雨跟在福安身后,心跳如鼓,却始终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她知道,先帝在此时秘密召见她,必定事关重大,关乎着她与皇子的生死,关乎着这深宫朝堂的最终格局。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养心殿已然在望。
往日肃穆的养心殿,此刻一片死寂,殿外站满了侍卫,皆是太后的人马,却不知被何人引开,西侧偏门空荡荡无一人把守。福安公公带着白洛雨,从偏门快速进入,径直踏入皇上的寝殿。
寝殿内没有燃多少炭火,只点着两盏微弱的羊角宫灯,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四周静悄悄的,伺候的宫人全被屏退,偌大的寝殿,只有榻上弥留的帝王,与站在殿中的两人。
白洛雨缓步走近,垂首站在榻前,依礼行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臣妾,参见陛下。”
榻上传来一阵微弱的喘息声,许久,才见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缓缓掀开床幔。
数月未见,萧珩已然彻底脱了人形。
他连睁眼的力气都几乎耗尽,费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白洛雨身上,浑浊的眼底,却骤然闪过一丝清明。
“近前……”
萧珩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白洛雨依言上前,走到榻边,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
她能感受到,萧珩的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疏离,只有一种复杂的、带着释然与托付的神色。
“……朕,时日无多了。”萧珩喘着粗气,缓缓开口,话语破碎,却字字清晰,“这深宫……朝堂,你看得,比谁都通透……”
白洛雨心头一震,猛地抬眼,撞进萧珩浑浊却清明的眼底。
他并非昏庸无能,只是身不由己,大权旁落,只能隐忍蛰伏。
“朕……对不起你,更对不起这个皇儿。”萧珩的眼底,闪过一丝愧疚,“朕护不住你们,让你们,沦为权谋的棋子……”
白洛雨鼻尖一酸,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萧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不再多言,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枕下。
福安公公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萧珩枕下,取出两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白洛雨面前。
那是一枚小巧的墨玉私印,与一方折叠整齐的半张素色信笺。
墨玉触手温润,上面刻着繁复古朴的纹路,印钮是苍龙图腾;那半张信笺,纸上字迹潦草,却是先帝亲笔。
“这是……朕的私印……”萧珩喘着粗气,一字一顿,用尽最后力气交代,“持此印者,可调动京城外,朕暗藏的三万禁军……是朕,留给皇儿,最后的后手……”
白洛雨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墨玉私印,瞳孔骤缩。
三万禁军,是足以撼动朝野、逆转局势的力量!
“这半张信笺……是朕的遗诏残片……”先帝的气息愈发微弱,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与印玺相合,方可确认遗诏真伪,保皇儿顺利登基……”
“福安……是朕忠心之人,日后……他会助你……”
“朕知道,你聪慧、隐忍、有胆识……唯有你,能护得住皇儿……”
“朕将他……还有这大靖的最后一丝安稳……托付给你……莫要让……朕失望……”
话语落下,萧珩猛地一阵剧烈咳嗽,胸口起伏不止,嘴角溢出丝丝鲜血,气息瞬间微弱到了极致,双眼缓缓闭合,再也无力睁开,只剩一丝微弱的呼吸,还在勉强维系。
“陛下!”福安公公脸色骤变,立刻上前,想要伺候,却被先帝微微抬手拦下。
时间不多了,太后的人随时会赶来,这场秘会,必须立刻结束。
白洛雨捧着手中的墨玉私印与半张信笺,只觉得重若千钧。
他隐忍多年,看似任由太后专权,实则从未放弃,暗中积攒力量,只为在最后一刻,为自己的皇儿,留下一条生路,留下能对抗太后、稳固江山的底气!
“臣妾……”白洛雨双膝跪地,对着榻上弥留的先帝,重重叩首,泪水终于滑落,声音坚定无比,“臣妾定不辱使命,拼死护佑皇子周全,不负陛下所托!”
萧珩没有回应,却微微动了动手指,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白才人,快走吧,太后的人随时会来,不能久留!”福安公公急切地低声催促,“日后奴才自会暗中与您联络,这印玺与信笺,您务必妥善收藏,千万不可外露!”
白洛雨深知此刻情势危急,不敢多做停留,再次深深叩首,拜别这位身不由己、却用心良苦的帝王,随后将墨玉私印与信笺紧紧揣入怀中,贴身藏好,跟着福安公公,悄无声息地退出养心殿,按原路返回慈宁宫偏殿。
一路之上,白洛雨紧紧捂着怀中的物件,心跳如鼓,却眼神坚定。
此前她蛰伏隐忍,只为活下去,只为护住皇子,可手中无兵无权,始终任人宰割。可如今,她有了萧珩留下的禁军兵权,有了遗诏残片,有了忠心的福安公公相助,终于有了与太后抗衡的资本,终于有了翻盘的可能!
回到偏殿,铜锁重新落锁,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锦书快步上前,看着白洛雨苍白却坚定的神色,刚要开口询问,便见白洛雨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
白洛雨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墨玉私印与半张信笺,借着微弱的灯光,细细端详。
墨玉上的苍龙图腾,在灯光下泛着幽光,信笺上的先帝亲笔,字迹虽潦草,却透着帝王威严。
私印与信笺关乎兵权与遗诏,是太后必欲除之而后快的东西,一旦泄露,她将死无葬身之地,皇子也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萧珩留下的这份生机,亦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豪赌。
只是这枚私印,这半张信笺,究竟藏着怎样完整的隐秘力量?先帝留下的三万禁军,能否顺利调动?遗诏的另一半,又在何处?
无数悬念,萦绕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