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枯荷
自被禁在凝霜院,白洛雨已足足半月未曾踏出院门半步。
张嬷嬷的看管一日紧过一日,她每日睁眼便是寡淡寒凉的膳食,挥之不去的孕吐,还有床板上刻不完的隐秘记录,日子过得如同困在铁匣里,连外头的天光,都觉得比别处昏暗几分。她早已认命般收敛了所有心神,每日温顺静养,不多言不多动,只求能暂时稳住胎气,熬一日是一日。
可太后从不会让她彻底安稳。
这日午后,张嬷嬷忽然带着两名宫女踏入内室,神色依旧冷硬,语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指令:“白才人,太后娘娘有旨,圣上在御苑临荷轩静养,念你怀有龙胎,令你随往请安,莫要失了规矩。”
白洛雨正扶着锦书的手,刚呕完一碗安胎药,唇色惨白,浑身虚软,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入宫三载,她位份低微,能面见圣驾的次数屈指可数。当今圣上萧珩,自幼体弱,登基后更是缠绵病榻,常年深居简出,朝政六宫尽数交由太后打理,后宫妃嫔想要见上一面,难如登天。更何况她如今是太后眼中钉,被严密软禁,太后竟会主动带她去面见圣上?
是太后要当着圣上的面,掐断她所有可能的念想,杜绝她与圣上有半分交集,更是要让她看清,如今的皇宫,是太后的一言堂,即便圣驾在前,她也依旧是逃不出掌心的囚徒。
不敢有半分迟疑与异议,白洛雨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由锦书搀扶着,换上一身素净的宫装,简单整理了仪容。她刻意垂着头,敛去所有神色,步履放得极轻,跟在张嬷嬷身后,往御苑而去。
一路之上,太后身边的贴身女官走在身侧,目光牢牢锁着她,不许她抬头张望,不许她有半分多余的动作,连脚步快慢,都被严格管束。一行人走得极快,穿过层层宫苑,沿途的宫人内侍纷纷跪地避让,无人敢抬头,整座皇宫都透着对太后的俯首帖耳,也透着对她这个“不祥”才人的刻意回避。
不过半柱香的路程,白洛雨却觉得走了整整一个时辰,周身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心头。
她清楚,这场请安,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临荷轩很快便到了。
不同于别处宫殿的精致华贵,这座临池而建的小轩,陈设极简,甚至透着几分冷清。轩内没有燃过多炭火,只在角落摆了一只暖炉,暖意微弱,寒风透过窗纱缝隙钻进来,吹得帘幔轻轻晃动。
而轩外,便是那一望无际的枯荷。
残秆败叶,覆着薄雪,满目苍凉,像极了此刻轩内之人的命数。
白洛雨刚踏入临荷轩,便感受到一道凌厉冰冷的目光,死死黏在自己身上。
太后正坐在软榻旁,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汤药,眉眼间带着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温婉柔顺,正低声细语地劝慰着什么。可即便背对着她,那周身散发的威压,依旧让人不敢喘息,那道锁着她的眼神,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狠厉,仿佛她只要稍有异动,便会被立刻撕碎。
软榻之上,倚坐着当今圣上,萧珩。
白洛雨依着规矩,屈膝跪地,低头行礼,声音轻缓恭敬:“臣妾,参见圣上,圣上圣安。”
话音落下,轩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寒风卷过枯荷的声响,细碎又沉闷。
她垂着头,目光落在青石地面上,不敢抬头,却能清晰感受到一道虚弱却深沉的目光,缓缓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同于太后的凌厉,也不同于宫人的敬畏疏离,带着几分浑浊,几分疲惫,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明,轻轻落在她的身上,最终,停在了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白洛雨的心,猛地一跳。
许久,才听到一道虚弱至极的声音,缓缓响起,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久病的沉滞,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费力:“起、起身吧……”
她依言缓缓起身,依旧垂着头,身姿恭顺,不敢有半分僭越。
可终究,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她忍不住,极轻地抬了抬眼,匆匆一瞥。
他就那样倚在软榻上,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满鬓竟已生出几许白发,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仪,不过是个被病痛缠身、被权力束缚的枯朽之人,如同轩外那池枯荷,看似还立着,实则早已油尽灯枯,只剩最后一丝残喘。
这是大靖的帝王,却连自己的后宫、自己的子嗣,都无力护佑。
四目相对,不过短短一瞬。
白洛雨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眼底更多的情绪,便被太后骤然转过来的冰冷眼神,逼得立刻低下头,心脏狂跳不止。
太后早已放下药碗,一手轻轻抚上圣上的后背,动作温柔至极,语气关切得如同慈母,指尖却暗暗攥紧了锦帕,声音温婉:“圣上,白才人怀有龙胎,特意前来给您请安,只是您身子虚弱,不宜久站,切莫劳神。”
白洛雨垂首而立,指尖紧紧攥着衣袖,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喘。
她能感受到,圣上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复杂,几分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怜惜。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话音还未出口,胸口便突然剧烈起伏起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骤然打破了轩内的寂静。
“咳……咳咳……”
那咳嗽声极为剧烈,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圣上浑身颤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太后立刻上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愈发温柔关切:“圣上慢点,莫要急,仔细伤了身子……”
可她的眼神,却在转头的刹那,冷得像冰,狠狠剜向白洛雨,仿佛圣上的这场突发不适,全是她的过错。
咳嗽声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圣上喘着粗气,虚弱地靠在软榻上,抬手用锦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白洛雨垂着眼,清晰地看到,那素色的锦帕上,晕开了一点猩红的血迹,刺目至极,在昏暗的轩内,格外显眼。
不过一点咳血,却足以说明,这位帝王,早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他有心,却早已无力。
圣上缓缓抬眼,再次看向白洛雨,目光复杂至极。
有无奈,有愧疚,有洞悉,还有一丝极淡的、隐秘的托付。
他依旧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情绪翻涌,却终究被剧烈的疲惫淹没,缓缓闭上了眼,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退下……吧……”
太后等的便是这句话。
立刻上前,柔声应道:“圣上安心歇息,臣妾这就带白才人退下,不扰您静养。”
话音落下,不等白洛雨反应,太后便起身,眼神冰冷地扫过她,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白才人,圣上龙体欠安,你且随朕回宫,莫要在此惊扰圣驾。”
从头到尾,太后没有给白洛雨说一个字的机会,没有给她与圣上有半分交流的可能,这场所谓的请安,不过是太后精心安排的一场监视,一场警告。
白洛雨不敢多留,再次屈膝行礼,依旧没有抬头,转身跟着太后,快步离开了临荷轩。
走出临荷轩的那一刻,寒风卷着雪屑扑面而来,吹得她浑身发冷,可她却觉得,轩内的压抑,比这寒冬冷风,更让人窒息。
回头望去,只看到那满池枯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临荷轩的门被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病弱无力的帝王,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回程的路上,太后走在前方,始终一言不发,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直到快到凝霜院时,太后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白洛雨,眼神冰冷刺骨,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婉,只有狠厉与戒备:“白才人,今日之事,你该清楚分寸。圣上龙体虚弱,经不起半点惊扰,你安分守己在院中养胎,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更莫要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你腹中的孩子,是福是祸,全看你的表现。若是敢有半分异动,惊扰了圣上,哀家定饶不了你。”
白洛雨垂首跪地,声音温顺恭敬,没有半分辩驳:“臣妾谨记太后教诲,不敢有半分逾越。”
太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才甩袖离去,留下张嬷嬷继续严加看管。
回到凝霜院,关上院门的那一刻,白洛雨才再也撑不住,瘫坐在软榻上,浑身冷汗。
方才临荷轩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圣上枯槁的模样,那一点刺目的咳血,满池萧瑟的枯荷,还有他最后那复杂的眼神,以及太后全程的严防死守、冰冷戒备。
圣上早已大权旁落,病入膏肓,有心护佑她们母子,却力不从心,连自身都难保。整个皇宫,早已被太后牢牢掌控,她的生死,她腹中孩子的生死,全都在太后一念之间。
那场短暂的对视,没有言语,没有交流,却藏尽了帝王的无奈,藏尽了深宫的悲凉,也藏着一丝隐秘的、渺茫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