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暖雪
白洛雨缓缓抬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眼神沉静。
她知道,圣上并非昏聩无能,他什么都知道。
而这,或许是她绝境之中,唯一一丝渺茫的微光。
可这份微光,太过微弱,如同枯荷下的残冰,轻轻一碰,便会碎得彻底。
她不能指望那丝渺茫的微光,只能继续隐忍,继续蛰伏,牢牢护住腹中的孩子,撑过一日又一日的险境。
连日的寒雪终于歇了,午后天光微暖,碎碎的暖阳透过云层洒在积雪上,折射出浅淡的光晕,连刮过宫墙的风都少了几分凛冽,竟有了一丝难得的暖意,落在积雪上,融了檐角的冰棱,宫人都私下称这是入冬以来头一遭暖雪。
凝霜院的院门被轻轻推开,来者是每日定时来请脉的太医,陈敬之。
自白洛雨被禁足院中,太后便独独指派陈敬之一人负责她的胎脉,旁人不得插手。陈敬之年约四十,眉眼温和,行事素来低调寡言,每次来诊脉,皆是一言不发,搭脉、写脉案、开药方,流程利落,从不多做停留,也从不对她的境况多言一句。
他从不像张嬷嬷那般对她冷眼刁难,更不曾在汤药膳食里明着动手脚,可开出的安胎药方,永远温和得近乎无用。药汁入口平淡,服下后既不缓解她日夜不休的孕吐,也补不上她亏虚的气血,不过是不痛不痒的安慰剂,既保不住胎气稳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恰好能应付太后的交代,也不至于直接害了她腹中孩儿。
白洛雨卧在软榻上,身上裹着厚锦被,面色依旧苍白,身形消瘦得厉害,连日的虚耗与孕吐,早已磨得她精气神尽失,可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眸里,却藏着连日来细细观察的清明。
这些日子,她被困在这方寸院落,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唯有陈敬之每日一次的诊脉,是她唯一能接触到院外之人的机会。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陈敬之的一举一动,也借着锦书好不容易打探来的零星消息,一点点摸清了他的来路。
陈敬之本是太医院资深太医,医术精湛,却在三年前卷入一桩前朝谋逆旧案,被先帝削去太医院丞之位,贬至太医院底层,受尽排挤,眼看就要在太医院彻底沉沦,是太后在半年前突然提拔他,破格让他重回御前当差,最终更是指派他来负责自己的胎脉。
说白了,他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是太后安在她身边的另一双眼睛,受制于太后,不敢有半分忤逆。
可白洛雨也看得分明,陈敬之眼底深处,藏着不甘与隐忍,他并非心甘情愿为虎作伥,不过是身不由己。他不开害人的药方,却也不敢开真正护胎的药方,始终在两难之中徘徊,只求明哲保身。
而那桩让他跌落谷底的旧案,牵扯甚广,当年涉案之人大多身死,唯有几个关键隐秘,被死死压在深宫底层,从未公之于众,也成了陈敬之此生最大的软肋与心结。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榻边,陈敬之放下药箱,对着白洛雨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语气平淡无波:“白才人,今日该请脉了。”
白洛雨微微颔首,由锦书搀扶着,缓缓伸出手腕,腕间搭着一方素色绢帕。
屋内静悄悄的,外间张嬷嬷依旧守着,却因着太医诊脉的规矩,不便近身,只站在靠窗的位置,看似随意打量,实则牢牢盯着屋内的动静,不许二人有半分私语。
陈敬之指尖搭在绢帕上,垂眸诊脉,神色专注,依旧是往日里不言不语的模样。
脉息微弱虚浮,胎气飘摇,气血亏虚至极,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却转瞬即逝,提笔便要像往日一般,写下不痛不痒的脉案,开出温和无措的药方。
就在他提笔的刹那,白洛雨忽然微微抬眼,声音轻得如同蚊蚋,混着窗外融雪的细微声响,精准地传入陈敬之耳中,语气平静,却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道:
“陈太医,三年前,李御史案,你可还记得?”
短短一句话,没有铺垫,没有迂回,直接戳中了陈敬之最深的隐秘。
陈敬之指尖猛地一颤,手中的狼毫笔“啪”地一声,重重磕在脉案纸上,晕开一团浓黑的墨渍。
他骤然抬眼,看向榻上的白洛雨,平日里温和沉静的眼底,瞬间翻涌起震惊、惶恐、戒备,还有一丝被戳中软肋的慌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笔的手不住地发抖,甚至忘了掩饰眼底的惊涛骇浪。
李御史案,便是当年毁了他仕途、让他险些丧命的前朝旧案,此案被先帝下旨封禁,宫中无人敢提及半分,早已成了禁忌,眼前这个被软禁在深宫、与世隔绝的低位才人,竟会知晓此事,甚至能精准说出此案的关键。
白洛雨始终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温和却坚定,没有半分慌乱,依旧是那副孱弱温顺的模样,可说出的话语,却字字诛心:“当年你并非主谋,不过是被人牵连,却替人顶罪,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此案的关键证人,如今还在宫外,苟活于世,对吧?”
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听见,外间的张嬷嬷只当是寻常诊脉低语,并未在意。
陈敬之浑身僵住,怔怔地看着白洛雨,良久都没能回过神。
他守了三年的秘密,担了三年的罪责,日夜担心旧事重提,担心被太后知晓他心底的不甘,更担心当年的旧案翻涌,连累他尚在宫外、年幼体弱的女儿。
眼前这个看似任人拿捏、自身难保的女子,竟握着他的致命软肋。
他看着白洛雨苍白消瘦的脸庞,看着她眼底深藏的隐忍与求生欲,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随口试探,她是有备而来,她要逼他做出选择。
是继续依附太后,明哲保身,看着她和腹中孩儿一步步走向死路,最终落得母子俱亡的下场;还是赌一次,帮她一把,借着她的手,翻案昭雪,护住自己唯一的女儿。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笔尖触碰纸张的细微声响,早已停止。
陈敬之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指尖紧紧攥着狼毫,指节泛白,心底翻江倒海,挣扎得厉害。太后的威压他不敢忤逆,可女儿的前程,自己沉冤得雪的希望,他更放不下。
白洛雨不再多言,缓缓收回目光,依旧安静地卧在榻上,仿佛刚才那句直击要害的话,不过是随口一说。
她知道,不必多逼,陈敬之心里自有计较。
不过片刻,陈敬之缓缓平复了心绪,压下眼底所有的慌乱,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外间的张嬷嬷,重新提笔,指尖依旧微颤,却不再像往日那般敷衍。
他俯身,认认真真地写下脉案,一笔一划,皆是她真实的胎像境况:气血两虚,胎气不足,孕吐过剧,亟需温补安胎。
随后开出的药方,也彻底换了模样,添上了温补气血、稳固胎气的药材,删去了往日里无用的平和之药,每一味药,都精准对症,是真正能护住她和腹中孩儿的安胎良方。
写完药方,陈敬之收起笔,将脉案与药方折好,起身递给外间的张嬷嬷,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看向白洛雨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敬畏,还有一丝隐秘的妥协。
“才人胎气偏弱,需细心调理,此方按时煎服,不可间断,三日后臣再来复诊。”
张嬷嬷接过药方,并未细看,她只认陈敬之这个太后指派的太医,从不疑心药方会有异样,随口叮嘱两句,便引着陈敬之离开了凝霜院。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白洛雨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轻轻落下。
她赌对了。
陈敬之的妥协,是她被困在这绝境之中,硬生生撕开的第一道求生裂缝。
锦书快步上前,看着桌上那碗方才送来、还未服用的旧药方汤药,又看了看陈敬之留下的新药方,眼底满是激动,却又不敢出声,只红着眼眶,对着白洛雨重重点头。
白洛雨轻轻抬手,示意她噤声,目光望向窗外。
暖阳依旧洒在积雪上,融雪滴落,发出细碎的声响,寒风不再凛冽,暖意一点点漫过宫墙。
这场暖雪,不仅融了地上的寒冰,更给她带来了一丝绝境中的暖意。
只是她也清楚,陈敬之的暗中相助,是把双刃剑。
他受制于太后,此番暗中更改药方,一旦被太后察觉,等待他的是杀身之祸,而自己,也会迎来太后更疯狂的打压与算计,这场隐秘的结盟,从一开始,便是行走在刀尖之上。
可她别无选择。
身处这无声的绞索之中,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哪怕这丝生机转瞬即逝,她也要牢牢抓住,为自己,为腹中的孩儿,拼出一条活路。
白洛雨轻轻覆上小腹,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
求生的路,从此刻,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