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光德坊出怪事了
光德坊,向来是这上京城里最为繁华喧嚣的地方。平日里,打南到北,耍把式的、卖吃食的、走街串巷吆喝卖货的,就连坊里的风都是软香软香的。可这一日,光德坊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捂住,风都和往日的不一样,透着一股阴瘆瘆的寒意。
天大亮没多久,“布商赵万被妖书索命”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呼啦一下子飞遍了半座上京城,酒肆茶楼、街头巷尾都在嘀咕这件怪事儿。
赵家的绸缎库房外,里正正带着两个差役守在门口,脸白得像死了十天半个月一般,腿肚子停不住地打着颤。坊里的百姓都赶来看热闹,却挤在巷口不敢靠近,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可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害怕,怎么都藏不住。
“真……真是《诺皋记序》里写的饿鬼噬心昂,这贵贱可不敢胡说嗷!”
“赵老爷胸口都被掏烂咧,真是造孽滴都么法看么,手里头还攥着沾了血滴妖书,分毫不差!”
“额滴神耶,这怕不是妖怪出来吃人咧,再查也么滴用么,谁能斗滴过鬼噻!”
嘈杂的议论声里,四道身影不急不缓地从街口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的,看着不到不惑之年,一身青色常服洗得干净挺括,面容清肃,眉眼间带着常年断案累积出的的沉稳与锐利,此人正是大理寺评事——崔玖。他这人办事缜密得很,又很擅长刑名考据、人心推演,除此之外他还有个无人能及的绝技,那便是过目不忘,说句不客气的话,像他这种集一身本领学识的人,怕是整个大理寺甚至整个上京城都没人能比得过他。旁人信鬼神,他只信证据;旁人怕妖邪,他只信一句话——“世间无妖邪作祟,只有人心藏鬼。”
与崔玖同行的还有谢元湛,只见他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了挺拔如枪的身形,腰间的佩剑半露,眼神冷硬,周身一股生人勿近的江湖气。
昔日的江湖第一高手,遭人陷害之时,是崔玖搜集证据探破案件,替他洗清了冤屈,从此倔强地守在崔玖身边,说是以报雪冤之恩。其实崔玖心里清楚,这人不光是为了报恩,更是认准了他这条道。
两人身后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姑娘,素布环钗,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验尸箱,眉眼干净,气质沉静,走路稳而不快,一看就是遇事不慌不忙的性子。可别看她柔柔弱弱年纪不大的样子,她可是京城第一仵作的关门弟子方妤,得到师傅真传的她心地正、胆子大、手艺精,所以每次探案崔玖都习惯请她来勘验。
最后挨着方妤后头走着的,是个十九岁的少女,身形小巧灵动,眼神转得极快,看似不起眼,却时时刻刻留意着四周动静。她是汀兰,方妤的贴身侍女,毒器、追踪、易容、暗查,样样拿手,是崔玖安排来保护方妤的侍女,同时也是他藏在暗处的一双眼睛。
四人一到,原本乱糟糟的场面,瞬间安静了几分。
“崔评事!”里正像见了救星一样扑上来,连行礼都忘了,声音发颤,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 “可算把您给盼来了,这案子……真的是妖物作祟啊!没法查,没法查啊!”
崔玖依旧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压场的力量:“慌什么?先带我去现场,一切以现场为准。”他不信鬼神,不听谣传,只看证据。
里正不敢再多嘴,哆嗦鸡似的推开库房木门。一股混杂着血腥、绸缎霉气与一丝淡淡异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库房宽敞,平日里堆满了各色绫罗绸缎,值钱的东西堆成山。可此刻,地上狼藉一片,几匹上好的云缎滚落在地,沾着暗红发黑的血渍。
库房正中间,赵万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瞪,嘴张得老大,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极度恐惧,像是亲眼看见了什么吃人的妖怪。他胸口的衣衫被撕裂得乱七八糟,皮肉向外翻卷,心口位置空荡荡的,心脏不翼而飞。周身皮肤泛着一种极不自然的青黑紫色,看着格外地骇人。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右手死死攥着一页泛黄破旧的残纸,纸上沾着血,字迹古朴斑驳,分明就是坊间传得神乎邪门的那本奇书《诺皋记序》。凑近一看,纸上写的正是:饿鬼噬人,剖心而食,尸身青紫,死状狞厉。
“呵,装神弄鬼”谢元湛盯着尸体,眉峰一拧,低低嗤了一声,语调里满是不屑。他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用力,天生的犟脾气上来了,心想管你是妖是鬼,敢在上京城杀人,他就敢一剑劈了去。
方妤进来后没有丝毫怯意,蹲下身将验尸箱放平,按照尸体勘验规矩,先不碰尸身,站在一旁静观尸身姿态、血迹走向、现场方位,口中轻声呢喃自语:“先看仰面,验四体,辨死生,查伤痕……”只见她动作一丝不苟,冷静到近乎刻板。
汀兰这时候悄然后退了半步,身形隐入柱子的阴影里,目光飞快地扫过门窗锁扣、地面脚印、绸缎倒伏方向、墙角有无异常痕迹,机敏灵动,不漏掉一丝一毫的异常。
崔玖就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他的目光像一张网,缓缓铺开,将整个现场罩得严严实实,像一个纵观全局的统筹者。
门窗完好,无撬动劈撞的痕迹。地面也没有杂乱脚印和挣扎拖拽痕迹。死者衣着整齐,除胸口外没有其他打斗伤痕以及勒痕,连擦伤也没有。
短短数息,他心里就已经落下了第一句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