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原来是个局中局
三日后,崔玖借着京兆府宴请文人雅士的名头,给苏青瑶送来了一张请柬,说是想请她去抚琴助兴。
请柬送到小院的时候,苏青瑶正坐在窗边调琴。她接过那张烫金的帖子,指尖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警觉。她没说话,就那么盯着请柬看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头门儿清——这哪是什么文人雅集,分明是官府在探她的底。可她已经没得选了,三条人命背在身上,走到这一步,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得去。
从灶房出来的老陈把茶碗放下,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压低了声音说:“姑娘,这趟去不得。官府肯定下了套等着咱们往里钻。要不……咱们先到外头避一避?”
苏青瑶轻轻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划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替她叹气。
“陈叔,”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我忍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为家人昭雪的这一天。如今大仇得报,我哪儿也不去。”
她抬起头看着老陈,眼眶微微泛红,但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更何况,他们已经怀疑我们了,躲是躲不掉的。”
老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叹了口气,眼底全是愧疚。
“都怪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喉咙里头磨了半天才挤出来的,“当年我鬼迷心窍,包庇着那帮畜生干了那档子事……害得你小小年纪就背上了这么重的血仇。姑娘你放心,此去,我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会护你周全。所有罪责,我一个人扛。”
苏青瑶没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老陈的胳膊。
宴席那天晚上,京兆府里头灯火通明,亮得跟白昼似的。上京城的文人墨客来了不少,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端着酒杯高谈阔论,气氛倒是热闹得很。
苏青瑶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挽着,怀里头抱着那张古琴,安安静静地坐在堂中。她跟这满堂的喧闹格格不入,像是一块冰被扔进了沸水里头。
她开始弹了。
琴声一起,满堂的笑闹声渐渐就低了下去。那调子凄冷得很,像是深秋的雨打在枯叶上,一声一声,往人心里头钻。在座的不少人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这会儿听着听着,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有人悄悄放下了酒杯,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崔玖坐在左侧,手里头端着杯酒,一口没喝,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苏青瑶身上,又扫了一眼垂手站在她身后的老陈。
谢元湛坐在崔玖旁边,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看似漫不经心,可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苏青瑶的手指。方妤和汀兰分坐在另一侧,一个低头喝茶,一个时不时凑到崔玖耳边说两句悄悄话。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闹的时候,崔玖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亮得很,满堂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苏姑娘琴艺卓绝,只是崔某听这琴音里满是悲怆之意,想必姑娘是有什么身世之苦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不经意间随口一问:“听闻姑娘祖籍幽州,不知可曾听说过二十年前,幽州骁骑营副将林靖远的那桩案子?”
苏青瑶的指尖猛地一颤,琴弦应声而断,在她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一缕鲜血从指尖渗出,滴在琴面上,红得扎眼。可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苍白。
老陈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苏青瑶身前。他弓了几十年的腰杆子一下子挺得笔直,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冷厉,再也没有半分车夫的卑微模样,反倒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刀,浑身上下都透着杀气和硬气。
“崔评事,”老陈开口了,声音不再沙哑,带着一股军旅出身的粗犷和硬朗,“何必为难一个弱女子!林副将一案乃是冤案,天大的冤案!当年之事,错在我们,跟这姑娘没关系!”
崔玖站起身,目光直直戳向老陈:“你口中的‘我们’,可是赵万、孙茂才、温知林,还有你——当年的幽州骁骑营校尉,李嵩!”
“李嵩”两个字一出口,满堂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还有人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二十年前的惊天冤案,谁没听说过?林靖远一家满门抄斩,据说就是因为手下几个心腹联名告发他通敌叛国。
老陈脸色变了,但不是那种被拆穿之后的惊慌,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他没有反驳,慢慢闭上了眼睛,像是等这一刻已经等了许久许久。
苏青瑶站起身,掏出条帕子抹去指尖渗出的鲜血,然后抬起头,“没错,我就是林靖远的女儿,林蓁!当年他们几个人勾结在一起,私吞了军饷后,怕来日东窗事发,便先下手诬告我爹通敌叛国,害得我林家满门抄斩!我侥幸活到今天,就是为了向他们讨回这笔血债!”
真相大白,在众人震惊不已的时候。
老陈睁开眼看向苏青瑶,眼底头全是痛苦“当年我一时昏了头,”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被赵万、孙茂才、温知林三人威胁拉拢,助纣为虐隐瞒真相。事后我……我日夜寝食难安,一闭眼就全是林副将的脸,于是我便开始打听是否有人活了下了,终于老天有眼,让我找到了你,有机会为当年的罪孽赎罪。”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这辈子最后一个决定:“我知道你要报仇,我就帮你筹划了这一切。《诺皋记序》是我找的,迷香、毒针、齿痕模具都是我准备的,动手杀人、伪造妖书杀人也是我干的。与姑娘没关系,她只是想给家人报仇。”
苏青瑶的眼眶红了,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陈叔,这是我林家的仇,该我自己来扛。”
“当年我助纣为虐,害了你全家,”老陈的语气坚定得像块石头,“如今我帮你报仇,是我该还的债。赵万、孙茂才、温知林那三个畜生他们死有余辜!我只恨自己当年太糊涂,没能在事情发生之时揭穿他们!”
崔玖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小,心中唏嘘。却依旧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苏青瑶,你身负血海深仇,情有可原。老陈,你知错能改,协助复仇,可毕竟也触犯了律法。杀人偿命,法度无情,你们可知罪?”
苏青瑶抬起头,眼神里头没有半点退缩和害怕,只有一种大仇得报之后的坦然和决绝:“我大仇得报,无怨无悔,甘愿伏法。”
老陈冲崔玖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道:“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只求……只求崔大人能从轻发落姑娘。她是被逼无奈啊……”
就在这时候,汀兰快步走到崔玖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评事,我在老陈住处搜查的时候,发现他房间的暗格里头藏着一本手札。上头记着当年那三人私分军饷、构陷林副将、伪造证据的全部经过,还有分赃的账目,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崔玖转头看向老陈,目光里头多了几分审视:“你既然藏有当年旧案的手札,为何不早早交出来,为林副将翻案?”
老陈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头全是苦涩和自嘲:“我当年胆小怕事,不敢站出来,后来……后来就更不敢了。那本手札,是我留着警醒自己的,也是想着等报了仇之后,拿它出来给林副将翻案。只是没想到……”
他话没说完,就被府外头传来的一阵骚动给打断了。
先是一帮地痞流氓在外头吵吵嚷嚷,说是要进来收什么保护费,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紧接着又有人鬼鬼祟祟地想往里头钻,被门口的衙役拦住了,那人说自己是什么什么大人派来的,有要事找崔评事。
崔玖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说话,几道黑影忽然从屋顶上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直奔苏青瑶和老陈而去。
刀光一闪。
崔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厉声喝道:“护住他们!”
谢元湛反应最快,一把抄起桌上的酒壶砸了过去,正好砸在一个黑衣人的手腕上,那把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方妤和汀兰也赶紧跑了过去,一左一右护住了苏青瑶。
大理寺里的衙役一拥而上,跟那几个黑衣人打成了一团。
混乱之中,崔玖的脸色更沉了,沉的跟锅底一样。他看着这些来搅局的人,心里头全明白了。
光凭赵万、孙茂才、温知林这四个校尉,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又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一手遮天?
背后还有人。还是朝堂上的人。而且来头不小。
“看来,有人不想让这桩旧案彻底见光。暗流,开始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