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雷霆处置
证据收齐的第三日,王悦终于等来了合适的时机。
这一日王允休沐,难得留在府中。朱夫人一早便让人来传话,说老爷心情尚可,让王悦去正院用午膳。
王悦放下手中的账本,唇角微微弯起。
时机到了。
她将那叠整理好的纸张仔细收入袖中,又让春兰把另外几份证据用布包好,一并带上。走出西跨院时,阳光正好,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她脚步从容,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正院里,王允正坐在榻上看书,朱夫人在一旁绣花。见王悦进来,朱夫人连忙招手:“悦儿来了,快坐。”
王悦行礼落座,目光从王允脸上扫过。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却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对她视而不见。
“听说你这几日天天往账房跑?”王允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书上。
王悦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查出什么了?”
这话问得直接。朱夫人手中的针线停了停,担忧地看向女儿。
王悦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袖中取出那叠纸张,双手呈上:“女儿正想请父亲过目。”
王允放下书,接过那叠纸,一页页翻看。起初他神色还算平静,越往后翻,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这些数字,都是你核出来的?”
“是。”王悦的声音平静,“女儿核对了近五年的采买账目和库房记录,又走访了京中几家商铺,比对过市价。每一笔出入,都有据可查。”
王允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他的手指微微一顿——那是周嬷嬷儿子开铺子的记录,开业时拿出的五百两银子,以及铺子与相府采买的种种关联。
“周嬷嬷的儿子?”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是。”王悦迎上他的目光,“三年前开的铺子,专做绸缎生意。开业那日,他一口气拿出五百两银子。周嬷嬷月例二两,二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出这些钱。”
王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朱夫人放下绣绷,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这……”
王允没有理她,目光落在王悦脸上,带着几分审视:“这些证据,你一个人查的?”
“还有春兰帮忙跑腿。”王悦没有居功,“女儿刚接手内宅,人微言轻,只能慢慢来。好在周嬷嬷行事并不算隐蔽,查起来不算太难。”
不算太难。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王允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叠纸,沉默良久。那些数字密密麻麻,一笔笔触目惊心。二十多年,每年几千两银子从相府流出去,进了周嬷嬷和她儿子的口袋。
而他这个当家人,竟一无所知。
“去把周嬷嬷叫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周嬷嬷来得很快。
她穿着一身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笑容。进门后先给王允和朱夫人行了礼,又看向王悦,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三小姐也在呢。老奴听说三小姐这几日天天往账房跑,真是勤勉。”
王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周嬷嬷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敛了笑容,转向王允:“老爷叫老奴来,有何吩咐?”
王允没有开口,只是将手中那叠纸递给她。
周嬷嬷接过,低头看去。起初她还面带笑容,渐渐地,笑容凝固了,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翻到最后,她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老爷,这……这是……”
“这是什么?”王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是你二十多年从相府搬走的银子,是你儿子开铺子的本钱,是你勾结外头的商铺吃回扣的证据。周嬷嬷,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嬷嬷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老爷明鉴!老奴在相府二十多年,一直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懈怠!这些账目定是有人陷害老奴——”她猛地抬头,看向王悦,目光里带着怨毒,“三小姐!老奴与您无冤无仇,您为何要这样害老奴?”
王悦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周嬷嬷,你说我害你?”她站起身,走到周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说说,这些数字哪里不对?采买价格高出市价三成,是你记错了,还是我算错了?你儿子开铺子的五百两银子,是你月例攒的,还是天上掉的?”
周嬷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悦从春兰手中接过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账册和几张契书。她将东西一样样摆在周嬷嬷面前。
“这是你儿子铺子的账本,开业三年,进货渠道有一半是相府的供货商。这是你与那几家铺子往来的记录,逢年过节,人家孝敬你的东西,一样样都记着。这是你这些年攒下的银票,存在城外钱庄,一共三千七百两。”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周嬷嬷,你还想说,是我害你吗?”
周嬷嬷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她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王允冷冷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厌恶。二十多年,他把内宅交给这个老人,从不过问。他以为她是老太太留下的忠仆,会像对老太太一样对相府忠心耿耿。
没想到,忠仆不忠,反倒成了硕鼠。
“来人。”他的声音沉得像铁,“把周嬷嬷带下去,交给官府。她贪的那些银子,追不回来的,让她儿子拿铺子抵。”
周嬷嬷猛地抬头,扑过去想抱住他的腿:“老爷!老爷饶命!老奴在相府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王允一脚踢开她,目光冰冷:“二十多年,你贪了相府多少银子,心里没数?拉下去!”
两个婆子上来,把哭喊着的周嬷嬷拖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风声和朱夫人压抑的抽泣声。
王悦站在原地,看着周嬷嬷被拖走的方向,目光平静如水。
朱夫人擦了擦眼泪,上前拉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悦儿,你怎么查出这些的?娘这些年竟一点都不知道……”
王悦握住她的手,语气轻柔:“母亲不必自责。您性子宽厚,不愿把人往坏处想,是那些人心术不正,怪不得您。”
朱夫人连连点头,泪珠又滚了下来。
王允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王悦脸上,久久没有移开。这个女儿,从前他几乎不记得她的模样,如今却一次次让他意外。
彩楼上当众拒婚,他以为她会后悔;接手内宅琐事,他以为她会碰壁;清查账目,他以为她会畏手畏脚。
可她没有。
她一步步走过来,不急不躁,稳稳当当,最后把证据摆在他面前,让他这个当家人无话可说。
“王悦。”他忽然开口。
王悦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
王允沉默片刻,缓缓道:“周嬷嬷留下的空缺,你来补。从今日起,内宅的事,你说了算。”
朱夫人惊喜地看向女儿。
王悦却没有欣喜若狂。她只是敛衽行礼,声音平静:“女儿领命。”
王允看着她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女儿,从前是他看走了眼。
回到西跨院,春兰兴奋得像只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姐您太厉害了!您看见周嬷嬷那个脸色没有?青一阵白一阵的,跪都跪不稳!还有老爷,看您的眼神都变了!往后这内宅,可就是您说了算了!”
王悦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屋里的沉闷。
“小姐,您怎么不高兴啊?”春兰凑过来。
王悦望着天边的晚霞,唇角微微弯起:“高兴。只是还没到高兴的时候。”
春兰愣了愣:“为什么?”
“周嬷嬷倒了,可那些跟她有往来的人还在。”王悦的声音轻而平静,“供货商、账房、各处的婆子,不知道有多少人跟她有牵连。这些人,都要慢慢查。”
春兰眨眨眼,慢慢明白了。
王悦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那叠账本上。那些泛黄的纸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座山,等着她去翻。
可她不急。
一步一步来,总能翻过去。
窗外晚霞渐浓,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窗纸上,孤挺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