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以父亲的名义
傅植一睡着后,沈微雨在客厅坐了很久。地板上还摊着那幅画,画里的男人五官歪歪扭扭,眼睛一大一小,这是儿子只凭一面之缘,就认真画出来的爸爸。她伸手捡起画,没有折,也没有揉,轻轻放进电视柜的抽屉里。
这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收起一段刚刚冒头,就被她强行按住的念想。窗外的灯火一点点暗下去,整座城市慢慢沉入深夜。沈微雨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均匀却发沉的呼吸。
她知道傅行云不会就此消失,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平静了五年的日子,从他踏进门的那一刻起,就真的回不去了。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沈微雨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工作,图纸改了一版又一版,试图压下心里的纷乱。可越是忙碌,那天傍晚傅植一期待的眼神就越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不是不心疼孩子,只是不敢赌——赌傅行云这次是真心,还是一时兴起。
第四天,她在公司参加投标会时,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可她只看一眼,就知道是谁。
内容很短,只有两句:“今晚方便吗?我们需要谈谈。”沈微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她不想谈,不想面对,不想再和他划定任何关于孩子的界限。可她心里也清楚,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晚上七点整,门铃准时响起。沈微雨站在玄关,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拉开门。傅行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神色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知道你在。”他语气很淡,没有质问,也没有逼迫。沈微雨侧身让开一条路,没说话,算是默许他进门。
客厅里的蜡笔、绘本都收了起来,茶几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只玻璃杯。和四天前温暖松弛的氛围不同,这一次,整个空间都透着紧绷。
傅行云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四处张望,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纸张平整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这是探视和陪伴的协议,,你先看一下。”
沈微雨垂眸看着那份文件,心口微微一沉,只有一个念头:果然如此。他从来都不是冲动而来,每一步都算得清楚,做得周全。
她伸手拿起协议,指尖微微用力,一页一页往下翻。每周一次陪伴,时间固定在周末,不超过两小时;地点仅限她家里,不强行带孩子外出,一切以孩子适应为准。条款写得克制、理性,甚至算得上体谅,看不出半分强势。可沈微雨越看,心里越冷——那是一种被步步紧逼的无力。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她把文件放回桌面,语气冷淡。
“就凭我是傅植一的父亲。”傅行云抬眼看向她,目光坚定,“这五年,你有你的苦衷,我有我的不知情,我们谁都不算赢。但孩子是无辜的,他不该为我们的过去买单。”
“他这五年过得很好。”沈微雨声音微微发紧,“有我陪着他,安稳、平静,没有争吵,没有突然的离开。你现在出现,不是弥补,是打乱,是把他重新拉进不确定里。”
傅行云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片刻,语气放轻了一点:“那幅画,他收起来了?”
沈微雨一怔,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一时间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厨房,拿起水壶倒水,背影绷得很紧,不愿暴露情绪。“他睡着了,我收起来了。”她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很轻。
傅行云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心里却被轻轻刺了一下。那幅画,是孩子对父亲全部的想象,也是他缺席五年最直接的证据。他错过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一个孩子最柔软的期待。
卧室里传来傅植一翻身的轻响,还有含糊不清的梦呓。沈微雨立刻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放松了几分。傅行云也安静下来,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想惊扰到里面的孩子。
“我不会逼他,也不会逼你。”他语气认真,没有半分敷衍,“协议你可以不同意,但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孩子一个机会会。我可以“我退一步,每周只见一次,就待在客厅,远远陪着他就好。”
“等他慢慢熟悉我、接受我,我们再谈其他的。”
这一次,傅行云没有搬出法律,也没有用血缘施压,只是心平气和地商量。沈微雨望着他,第一次在这个常年浸淫商场的男人眼中,看到了几分笨拙——那是属于父亲的、小心翼翼的笨拙。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的时钟走了一圈又一圈。
“好。”一个字轻轻落下,却像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就按你说的,每周一次,不超过两小时,只能在客厅。”
“要是植一表现出半点不安,我随时可以终止,你不能有异议。”
傅行云没有讨价还价,立刻点头:“我答应你。”
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却又漫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涩。两人同坐在一片灯光下,中间却像隔着整整五年的时光。没有恨,没有怨,只剩下误会、亏欠,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傅行云看了眼时间,起身告辞,没有多作停留。
“我下周末过来,不会迟到。”
沈微雨“嗯”了一声,起身送他到玄关。他换鞋时动作很轻,关门的力道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门轻轻合上,客厅又只剩她一人。茶几上摊着那份协议,甲方栏已经签好了“傅行云”三个字,字迹瘦劲有力,透着惯有的冷静自持;乙方那一栏,却还是一片空白。
沈微雨拿起笔,拧开笔帽。她盯着空白处看了很久,指尖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落下。片刻后,她重新拧上笔帽,将笔轻轻搁在文件上——她没有签字,却也没有把文件扔进垃圾桶。
卧室里传来傅植一翻身的声音。沈微雨走进去,把孩子蹬掉的被子重新盖好。床头柜上多了一本未拆封的故事书,是傅行云离开前悄悄放在那里的。她拿起书,随手翻了一页,然后轻轻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