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雨夜急诊
那封邮件,沈微雨后来再也没打开过。
不是忘了,是不敢。
她怕一打开,就会看见那些附带条件的文字,看见傅氏的影子,看见苏念参与其中的痕迹。她宁愿自己硬扛,也不愿被那场精心布置的局牵着鼻子走。
公司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吃紧。
六名核心骨干相继离开,老赵一个人顶三个人的活,每天熬到眼睛通红。甲方又发来了两封延期通知,语气一次比一次严肃。她坐在办公桌前,把所有账目重新核算了一遍。
算完的那一刻,她椅子上的她僵了很久。
没有意外,没有转机。
公司最多还能撑两个月——前提是傅氏的项目不再出任何问题。
关掉电脑时,已近凌晨。
电梯下行,冷白的灯光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这几天她没睡过一个完整觉,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可只要一想到傅植一,那股累意就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回到家,保姆已经睡了。
她轻手轻脚推开儿童房的门,傅植一蜷在小床上,呼吸均匀。
保姆留了字条:植一今天说嗓子有点疼,体温正常,喝了不少水。
沈微雨走到床边,蹲下身,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儿子的额头。
温的,不烫。
她松了口气,把被角往他颈边掖了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这几天太累了,累到她一闭眼,就有点不想醒。
可她不能不醒。
凌晨三点,一声异常的哭腔猛地把她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不是撒娇,不是闹觉。
是带着粗重喘息、断断续续、压抑又难受的哭。
沈微雨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冲进儿童房。
没开灯,她凭着记忆摸到床边,手一碰到傅植一,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烫。
烫得吓人。
孩子浑身像个小火炉,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发白,呼吸又急又浅,半睁着眼,睫毛湿成一片。
沈微雨的手都在抖,一把抓过床头柜的体温计,塞进他腋下。
短短几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抽出体温计——屏幕亮得刺眼:41.2℃。
“植一……”她声音都劈了,“别怕,妈妈在。”
她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五年里,孩子发烧、感冒、磕磕碰碰,她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可这一次,温度高得离谱,烧得他意识都模糊了。
她抓起手机,先打家庭医生的电话——无人接听。
再打相熟的儿科医生——关机。
一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
沈微雨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来。
随手捞过一件厚毯子,把傅植一紧紧裹住,抱起来就往门外冲。
袜子没穿,鞋是随便踢上的运动鞋,鞋带散着,她顾不上系。
电梯一路下行,灯光惨白。
傅植一在她怀里轻轻发抖,小身子软得像棉花。
“妈妈在……”她一遍一遍重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马上就到医院了,马上就好。”
冲出单元门,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不是细雨,是大颗大颗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身上,瞬间就湿了半边肩膀。
她叫的车已经在楼下等,司机慌忙下车帮她开门。
“儿童医院,快一点。”
车子驶进雨幕,路灯在水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
沈微雨抱着怀里滚烫的孩子,指尖冰凉。
她看着窗外疯狂掠过的夜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一秒,她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
傅行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在听见她呼吸的那一刻瞬间清醒。
“傅行云……”
她张了张嘴,雨声太大,大到她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只能用力挤出来:“植一发烧了……四十一度多,我们在去儿童医院的路上。”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没有慌乱,没有质问,没有多余)多余的安慰。
他是医生,第一反应永远是专业。
“物理降温,用温水擦脖子、腋下、腹股沟。”
语速比平时快,却每个字都清晰、稳、有力,“让他侧躺,保持呼吸通畅,别捂太厚。”
他像在给住院医师下医嘱,却字字都按住了她快要崩断的神经。
说完,他只说了两个字:“等我。”
电话挂断。
沈微雨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浑身都在轻颤。
车窗外,雨雨势更大了。
急诊室永远是最嘈杂、最紧急、最呛人的地方。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家属焦灼的叫喊……各种声音和气息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沈微雨抱着傅植一冲进去,挂号、测温、排队,整个人像一台被强行启动的机器,只剩“往前冲”这一个指令。医生刚把孩子接过去,帘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头。
傅行云站在那里。
浑身湿透。白衬衫紧紧贴在背上,头发不断往下滴水,裤脚沾满泥点——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没有伞,没有顾及身份,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脸藏不住的慌乱。
护士想拦:“先生,家属请在外面等——”
他只看了对方一眼,那眼神太沉、太急,护士下意识让开了路。他没有先看她,径直走到医生身边,声音异常冷静:“我是他父亲,外科医生。孩子之前高热到四十一度二,在家做过简单物理降温。”一连串专业表述清晰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急诊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了。
沈微雨站在帘子外,手脚冰凉。她看着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不是傅总,不是前夫,不是那个和她隔着鸿沟的男人。是医生,是父亲,是在她最撑不住的时候,从天而降的人。
抽血、皮试、输液、监护……一连串忙碌的动作后,天已经快亮了。傅植一终于安静睡去,烧慢慢退了下来,被转入VIP病房。
门轻轻关上。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惨白得晃眼。一夜的慌乱、恐惧、紧绷,在这一刻突然松了弦。沈微雨靠在墙上,腿一软,差点滑下去。她扶住冰冷的墙面,大口喘着气,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往下掉。不是哭,是绷得太久了,一松就垮。
傅行云转过身,看向她。沈微雨垂着眼,不敢看他——怕一抬头,就看见他眼里的责备,看见他们之间那道跨不过去的五年鸿沟。
可他没有责备,没有质问,没有提公司,没有提苏念,也没有提那些针锋相对。他只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夜的疲惫:“他之前,经常这样吗?”
沈微雨沉默了很久,轻轻摇头,又点头:“体质一直不算好,小毛病不断。发烧、咳嗽、积食……都是我自己扛。”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傅行云心上。
他猛地回头看向她。沈微雨愣了一下——就那么一眼,她心脏骤然一缩。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生气,不是凶狠,是红得发涩,像是把一整夜的慌、怕、愧疚,全藏在了那层红里。
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不是傅总,没有傅氏,没有集团,也没有苏念。他只是一个穿着白大褂、忙得脚不沾地,却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的医生。那时候他也这样红过眼眶,那时候,他会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可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攥得太紧,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她。
五年的委屈、辛苦、孤单、硬撑,在这一眼里全都翻涌上来。她别开脸,擦掉眼泪,声音尽量平静:“我没事,谢谢你过来。”
傅行云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句:“我守着,你去休息一会儿。”
她没有推辞——实在是撑不住了。
病房内,傅行云坐在床边,每隔二十分钟量一次体温,把数据一条条记在手机里。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是这一夜以来最让人安心的声音。
沈微雨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太累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了过去。姿势别扭,脖子歪着,头发散乱,鞋带拖在地上,睡梦里眉头依旧紧紧皱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身上一暖——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她身上,带着淡淡的、熟悉的雪松味,还有一点雨夜的湿冷,和他身上独有的温度。
沈微雨没有睁眼。她知道,是他。是傅行云,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她身上。没有拥抱,没有说话,没有触碰,只有一件外套,轻轻落在她肩头。
旁边,护士推着药车轻轻走过,看见她身上的男士西装,笑着小声嘀咕:“你先生真好,守了一夜呢。”
沈微雨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上,沉默了许久。
这一次,她没有开口解释,既没说“他不是我先生”,也没说“我们已经离婚了”,只是安静地披着他的外套。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透出第一缕淡白的光。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