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学术之路
研究生的第一个秋天,曹乐坐在周教授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论文选题。空调开得很低,但他手心还是微微出汗。
“第一个,”周教授用铅笔轻点最上面的那份,“智能农机路径规划算法。这个方向热,好发论文,项目也多。”
“第二个,”铅笔移到中间,“基于机器视觉的零件缺陷检测。实验室刚进了新设备,做这个有硬件优势。”
“第三个,”铅笔停在最下面那份薄薄的提纲上,“低成本教学实验器材开发与应用——你支教回来一直想做的。”
曹乐的目光落在第三份提纲上。标题是他自己拟的,内容还很粗糙,只有几页支教时拍的照片、手绘的设计草图,和几段零散的思考。
“周教授,”他抬起头,“如果选第三个,会很难吗?”
“会。”周教授放下铅笔,靠回椅背,“这个方向偏应用,偏教育,在工学院属于边缘。发核心期刊难,拿纵向项目难,评奖评优也吃亏。而且——”
他顿了顿,“你要自己跑农村学校,自己联系厂家,自己培训教师。实验室给不了太多支持。”
窗外的银杏开始泛黄,几片叶子被风卷着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如果你真想做,”周教授看着曹乐,“我可以帮你申请一个‘教育改革探索’类的小项目,启动资金大概五万。不够的部分,你得自己想办法。”
五万。曹乐在心里快速计算——够做第一批样品,够去三个县试点,但不够批量生产,不够培训教师,不够长期跟踪。
“我选第三个。”他说。
周教授看了他几秒,点点头:“好。下周五开题报告,你要说服答辩组的五个教授。”
开题报告会那天,曹乐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他把PPT反复检查了三遍,又把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心还是在出汗——和当年竞赛时一样。
五个教授陆续进来。除了周教授,还有系主任赵教授、专攻机器人方向的刘教授、材料学的王教授,以及一位曹乐不认识的、从教育学院请来的外审专家。
“开始吧。”赵教授说。
曹乐走到讲台前。投影屏亮起,第一页是他在杨树沟小学拍的照片——孩子们围着自己做的小风车,笑容灿烂。
“各位老师,我的研究题目是‘基于废旧材料循环利用的低成本科学实验器材开发’。”他尽量让声音平稳,“研究背景是城乡教育资源不均衡。城市学校有标准化实验室,而很多农村学校连最基本的实验器材都配不齐。”
他翻到下一页,是几张触目惊心的对比图:省城某中学的物理实验室,设备崭新齐全;某乡村教学点的“实验室”,只有几个烧杯和一支温度计。
“目前市面上的教学器材,最便宜的一套也要两千元左右。对于农村学校来说,这是一笔难以承受的开支。”曹乐点击下一页,出现他设计的几款样品,“我的思路是:利用废旧材料和生活常见物品,设计制作成本低于五十元的实验器材组。比如这个——”
他拿起一个用饮料瓶、吸管和橡皮筋做的“气压火箭”:“可以演示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成本:三块五。”
又拿起一个用纸板、磁铁和铜线做的“简易电动机”:“演示电磁感应。成本:八块二。”
会议室里很安静。曹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研究计划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设计开发十二套基础实验器材;第二阶段,在三个县的六所农村学校试点;第三阶段,编制配套教师手册和学生活动手册。”
讲完最后一页PPT,曹乐鞠了一躬。手心湿透了。
“曹乐同学,”刘教授先开口,“你的想法很有社会意义。但作为工科研究生,我们需要思考:这算不算学术研究?还是单纯的社会实践?”
问题很尖锐。曹乐深吸一口气:“我认为是学术研究。因为要解决几个关键问题:一,如何在保证教学效果的前提下最大限度降低成本;二,如何设计出即使没有专业背景的教师也能使用的器材;三,如何评估这些非标器材的教学效果——这需要设计专门的评价工具。”
“那你准备发什么级别的论文?”王教授问。
“我会尝试《实验技术与教学》《基础教育研究》这类期刊,也会在工科期刊上发表关于材料替代和结构优化的文章。”
赵教授翻看着开题报告:“预算里写需要去农村学校实地调研,这部分时间怎么保证?研究生有学分要求,有助教任务。”
“我会利用寒暑假和周末。”曹乐说,“已经和导师商量过,可以把部分调研计入实践学分。”
几个教授交换了眼神。最后,那位教育学院的专家开口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姓孙。
“曹同学,我看了你的支教记录。”孙教授声音温和,“你提到一个孩子用废轴承做了辆小车。我想问:你设计的这些器材,和那个孩子自己做的小车,本质区别在哪里?”
曹乐愣住了。这个问题他没准备过。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几秒钟后,曹乐开口:
“那个孩子的小车是自发的创造,他不知道自己用到了科学原理。我设计的器材,是要把原理显性化——让教师能讲清楚,让学生能看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就像……就像那个孩子摸黑走出一条路。我要做的,是在这条路上竖起路标,让后面的人知道方向,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走。”
孙教授点点头,没再说话。
开题报告通过了,但有附加条件:一年内必须发表至少一篇核心期刊论文;试点学校要增加到八所;最终成果需要包含可量化的教学效果评估。
走出会议室,曹乐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黄得更厉害了,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压力大吗?”周教授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大。”曹乐老实说。
“但你没选错。”周教授看着窗外,“学术这条路,有人追求前沿,有人追求热点。你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并且这件事真的能帮到人——这比发多少篇论文都珍贵。”
“谢谢教授。”
“别谢太早。”周教授转头看他,“接下来这一年,你会很辛苦。要设计,要实验,要跑农村,要写论文。很可能最后发现,自己做的事在学术界得不到太多认可。”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做?”
曹乐想起杨树沟小学的煤油灯,想起杨小花举着风车奔跑的样子,想起李老师粗糙的手指划过设计图。
“因为有人需要。”他说。
研一的生活像拧紧发条的钟。曹乐的时间被分割成碎片:上午上课,下午泡实验室,晚上写论文或画设计图。周末要么跑建材市场淘废旧材料,要么坐长途车去试点学校。
实验室角落里堆满了他收集的“破烂”——饮料瓶、纸箱、旧自行车零件、报废的电器元件。其他研究生经过时,常会投来异样的目光。
“曹乐,你这儿快成废品站了。”同实验室的张师兄半开玩笑地说。
“都是宝贝。”曹乐头也不抬,正用热熔胶枪固定一个齿轮组。
第一个成品是“杠杆原理演示仪”。设计图画了七稿,实物做了十三版。从最初的粗糙木板加秤砣,到最终的可调节支点、多级力臂、带刻度的标尺,每一处改进都经过反复测试。
测试是在周教授带的本科生课上做的。曹乐把器材发给学生,让他们自己操作、记录数据、总结规律。
“比教材上的图直观多了。”一个女生说,“自己调支点位置,能直接感受到省力费力的变化。”
“就是做工有点糙。”另一个男生指着接口处的胶痕,“能不能做得精致点?”
曹乐记下反馈。他知道,耐用性和美观度是需要平衡的问题——太精致会提高成本,太粗糙会影响使用体验。
晚上十点,实验室只剩他一个人。曹乐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发呆。陈静发来消息:“还在实验室?”
“嗯。有个结构问题没想通。”
“发给我看看。”
曹乐拍了照片发过去。五分钟后,陈静回过来一张手绘草图,用红笔标了几处:“试试把这里的固定连接改成铰接,可能更灵活。”
曹乐照着试了试,果然解决了问题。他回过去:“你怎么想到的?”
“我们教育系最近在学儿童认知发展理论。小孩子理解抽象概念需要具体操作,所以器材的‘可操作性’很重要。”
曹乐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泛起暖意。从专科到现在,陈静一直在他身边——有时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有时是冷静客观的旁观者,有时是温柔坚定的支持者。
研一上学期结束时,曹乐完成了六套器材的设计。论文也写完了初稿,投给了《实验技术与教学》。等待审稿的日子里,他去了四所试点学校,培训了二十三位教师。
最远的一所在深山里,车开到镇上后,还要走两个小时山路。带路的李老师——现在已经是曹乐项目组的固定合作教师了——边走边说:“上次你设计的那个气压火箭,孩子们可喜欢了。就是橡皮筋容易断,山里买不到。”
“下次我带几包过来。”曹乐记在本子上。
“不用带。”李老师摆手,“我们找了些废旧自行车内胎,自己剪了橡皮圈,也挺好用。”
曹乐停下脚步:“内胎?”
“对啊,弹性好,还耐磨。”李老师从包里掏出几个黑色的橡胶圈,“你看。”
曹乐接过橡胶圈,在手里拉了拉。弹性确实不错,而且比橡皮筋耐用得多。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一直在思考“给”他们什么,却忘了他们自己“有”什么。
“李老师,”他认真地说,“下次教师培训,能不能加一个环节:请老师们分享自己用土办法解决教学问题的经验?”
李老师笑了:“早该这样了。”
从山里回来那天,曹乐收到了论文修改意见。审稿人肯定了研究的实践价值,但提了十几个问题:样本量不足、评估工具不够严谨、数据分析方法有待改进……
“别灰心。”周教授说,“第一次投,能收到修改意见就是好事。”
曹乐花了两周时间逐条修改。补数据,重新做统计分析,完善文献综述。改完那晚,他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三点,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是被陈静的电话叫醒的。
“论文录用了。”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开心。
曹乐瞬间清醒:“真的?”
“刚收到的邮件。恭喜。”
曹乐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实验室的灯还亮着,照着桌上那些粗糙的、用废品做成的器材。
一年了。从开题时的质疑,到现在的第一篇论文。虽然只是普通核心期刊,但对他而言,这比任何奖项都重要——因为这意味着,他做的事开始被看见了。
研二开学,周教授告诉曹乐一个消息:“十月份有个国际工程教育会议,在香港。我想带你去。”
“我?”曹乐愣住了,“国际会议……我英语不行。”
“所以现在开始练。”周教授递给他一本论文集,“会议有个‘教育创新案例分享’环节,我给你报了名。十五分钟演讲,全英文。”
接下来的两个月,曹乐的生活里多了英语。早晨背专业词汇,中午听TED演讲,晚上对着镜子练口语。陈静帮他改演讲稿,一句一句纠正发音。
“这里,‘pedagogical’的重音在第三个音节。”
“这句太长了,拆成两句说。”
“眼神要和观众交流,别总盯着讲稿。”
出发前一周,曹乐在实验室做了最后一次模拟演讲。周教授、陈静,还有几个师兄师姐当听众。讲完,大家鼓掌。
“内容很扎实。”周教授说,“就是英语还有点口音,不过没关系,能听懂就行。”
“紧张吗?”散场后,陈静问他。
“紧张。”曹乐老实说,“怕给教授丢脸。”
“你不会的。”陈静拍拍他的肩,“你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香港的十月依然闷热。会议在九龙的一家酒店举行,来自三十多个国家的学者济济一堂。曹乐穿着陈静帮他买的衬衫——这次合身了,是正经的学术会议着装。
轮到他的环节是在第三天下午。走进分会场时,他看到台下坐着各种肤色的面孔,心里一阵发紧。
“Next presenter, Cao Le, from China.”
曹乐走上台。灯光很亮,台下一片模糊。他深吸一口气,打开PPT。第一页还是那张照片——杨树沟小学的孩子们。
“Good afternoon. My topic is ‘Low-cost Science Kits for Rural Schools’.”
开头几句说得还算流利,是背熟了的。但讲到具体设计时,他开始卡壳,有些专业术语想不起英文,只能用简单的词汇描述。
“This part... it’s for showing... how force works.”他指着杠杆演示仪的图片,额头冒汗。
台下有人微微皱眉。曹乐的心往下沉。但他想起周教授的话:内容比语言重要。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慢语速,尽量把每个设计思路讲清楚。
讲到气压火箭时,他展示了一段视频——山里孩子们在操场上发射自制的“火箭”,欢呼雀跃。视频没有配音,但孩子们的笑声穿透了语言障碍。
台下开始有人点头,有人做笔记。
最后一张PPT,是曹乐自己加的,不在原定讲稿里。上面只有一句话,中英文对照:
“科学教育不是给予,而是点亮。
Science education is not about giving, but about lighting.”
演讲结束。短暂的安静后,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很真诚。
下台时,一个金发的外国学者走过来,递上名片:“Interesting work. I’d like to know more.”
曹乐接过名片,手微微发抖。他认得这个名字——是工程教育领域的一位知名教授。
晚上,周教授请他在酒店顶楼的餐厅吃饭。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窗外铺展,流光溢彩。
“今天表现很好。”周教授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祝贺你。”
“我英语太差了。”曹乐有些惭愧。
“语言可以练,但想法是练不出来的。”周教授看着窗外,“你知道今天那个找你说话的教授是谁吗?”
“知道。”
“他看了你的论文,很感兴趣。说如果后续研究有进展,可以考虑合作。”周教授顿了顿,“曹乐,你选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但今天我看到,这条路开始有人关注了。”
曹乐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肉很嫩,但他没什么胃口。心里堵着很多情绪——释然,感激,还有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教授,”他抬起头,“我决定直博。继续做这个方向。”
周教授看了他几秒,笑了:“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
回到房间,曹乐给陈静打电话。香港的夜,家乡应该已经深了。
“讲完了?”陈静的声音带着睡意。
“嗯。还行。”
“我就说你可以的。”
“陈静,”曹乐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万家灯火,“谢谢你。”
“又说这个。”
“是真心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曹乐,你记不记得专科时,有一次你打架受伤,我陪你去医院?”
“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不该是这样。”陈静的声音很轻,“他应该站在更大的地方,做更重要的事。”
曹乐喉咙发紧。
“现在你做到了。”陈静说,“我为你高兴。”
挂掉电话,曹乐在窗边站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屏保照片——还是奶奶在老屋门口的笑脸。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感受着外面的繁华与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