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支教触动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曹乐靠窗坐着,怀里抱着装满教具的纸箱。窗外,山峦像青灰色的巨浪,一层叠一层涌向天际。偶尔闪过几处村庄,土坯房的屋顶上晒着金黄的玉米。
坐在旁边的李老师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他是这个教学点唯一的正式教师,教了三十三年书。
“快到了。”李老师指了指前方山坳里飘扬的国旗,“那就是杨树沟小学。”
学校比曹乐想象中还小——三间平房围成个院子,水泥地裂着缝,缝隙里长出倔强的野草。正中间那间教室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二十几张破旧的课桌。
十几个孩子正在院子里追逐,看见车来,呼啦一下围上来。
“李老师回来啦!”
“这个哥哥是谁?”
李老师笑着摸摸一个男孩的头:“这是曹老师,从省城来的大学生,教你们做科学实验。”
孩子们的眼睛亮起来,七嘴八舌地问:
“科学实验是啥?”
“能做飞机吗?”
“能放炮不?”
曹乐蹲下身,打开纸箱:“我们先做个小风车,好不好?”
第一堂课在最大的那间教室。二十三个孩子,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全在一起。曹乐把准备好的材料发下去——彩纸、图钉、小木棍。他站在掉漆的黑板前,画风车的结构图。
“风车能转,是因为风给了它力。”曹乐尽量讲得简单,“这个力作用在叶片上,让叶片转动,转动带动轴……”
“曹老师!”坐在第一排的小女孩举手,“啥是轴?”
曹乐拿起小木棍:“这个就是轴。就像自行车的车轴,车轮绕它转。”
“我家没自行车。”后排的男孩小声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曹乐顿了顿,换了个例子:“就像磨盘的轴,磨盘绕着它转。”
这下孩子们听懂了——村里确实还有石磨。
制作过程比想象中困难。剪刀不够用,孩子们轮流等;图钉太尖,需要老师帮忙扎孔;有孩子把叶片剪反了,风车转不起来。曹乐一个个指导,额头上渗出细汗。
一个小时后,第一只风车在院子里转起来。是那个问“轴是什么”的小女孩做的,她叫杨小花,一年级,六岁。
“转啦!转啦!”她举着风车在院子里跑,风车呼啦啦响,彩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其他孩子纷纷效仿,院子里顿时开满了旋转的“花朵”。
曹乐靠在门框上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种满足和考试得高分、比赛拿奖都不一样——更简单,更直接。
下午没课,孩子们放学回家。曹乐帮着李老师修补漏雨的屋顶。山里的风大,把屋顶的油毡掀开了一个角。
“这些孩子,最远的要走一个半小时山路。”李老师一边钉钉子一边说,“冬天五点多就得起床,天还没亮就打着手电出门。”
“家长不送吗?”
“送?大人都出去打工了,家里就剩老人和小孩。”李老师叹了口气,“去年大雪,杨小花摔沟里了,腿骨折,躺了两个月。好了之后,她奶奶每天四点起来送她,送到半路,自己再回去干活。”
曹乐沉默地递过钉子。他从没想过,上学这件事,对有些人来说要用摔断腿的风险来换。
晚饭是土豆炖白菜,主食是玉米面窝头。李老师点起煤油灯——村里晚上经常停电。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吃饭。
“曹老师,你那个播种器,能给我看看图纸吗?”李老师突然问。
曹乐从背包里找出设计图。李老师擦擦手,接过图纸,看得很认真。他的手指划过那些线条,在几个地方停留了很久。
“这里,”他指着一个调节机构,“如果改成插销式,是不是更简单?农民很多不识字,旋钮转几圈,他们记不住。”
曹乐凑过去看:“插销式……对,可以设几个固定孔位,对应不同作物。但精度会下降。”
“要那么精确干啥?”李老师笑了,“玉米多种一颗少一颗,能差多少?关键是简单、耐用、不容易坏。”
曹乐愣住了。他设计时,想的是最优参数、最高效率,却从没想过使用者需要什么。
“还有这个手柄,”李老师继续,“你设计的高度是按标准身高来的。但我们这儿的人,长期弯腰干活,脊椎变形,普遍矮一些。手柄应该再低五公分。”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曹乐望出去,看见几个还没回家的孩子在院子里玩。他们玩的不是买来的玩具,而是自己用废铁皮、木棍、绳子做的“小车”。
一个男孩推着他的小车在水泥地上跑,车轱辘是两个旧轴承,跑起来嘎啦嘎啦响,但很快。其他孩子追着看,眼里满是羡慕。
“那是杨小虎,五年级。”李老师说,“他爸以前是修车工,留了一箱废零件。这孩子手巧,自己琢磨着做了好几样东西。”
曹乐走出去。杨小虎看见老师,有些害羞地把小车藏到身后。
“能给我看看吗?”曹乐轻声问。
小车递过来。设计很粗糙——铁皮车身用铁丝绑着,轴承当轮子,一根木棍做推杆。但巧妙的是,杨小虎在前后轴之间加了根橡皮筋,推出去后,橡皮筋蓄能,能让车自己再跑一段。
“这个橡皮筋的 idea,哪来的?”曹乐问。
“我看山上打柴的人用弹弓……”杨小虎小声说,“就想,能不能让车也‘弹’出去。”
曹乐蹲下来,仔细看那个简陋的装置。那一刻,他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
他想起自己花几个月设计的播种器,想起省赛舞台上那些精美的无人机、机器人,想起周教授实验室里那些昂贵的设备。
而眼前这个孩子,用废品站里捡来的东西,做出了一个蕴含能量转换原理的玩具。
“小虎,”曹乐抬头,“如果给你更好的材料,比如轻质的塑料轮子、结实的车轴、有弹性的橡胶带,你能做出跑得更远的车吗?”
杨小虎眼睛亮了:“能!我能画图!”
当晚,曹乐在煤油灯下重新修改播种器的设计图。他按照李老师的建议,把旋钮改成插销,把手柄降低五公分,简化了三个复杂的连接结构。改完后,材料成本从四十七元降到三十九元,而预计的实用性反而提高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虫鸣阵阵,山里的夜格外黑,也格外静。
“还没睡?”李老师端着一杯热水进来。
“在想事情。”曹乐接过水,“李老师,你觉得……像小虎这样的孩子,多吗?”
“多啊。”李老师在对面坐下,“山里孩子手都巧。没玩具,就自己造;农具坏了,自己琢磨着修。但问题是——”他顿了顿,“他们不知道自己做的东西,其实有科学道理在里面。”
“什么意思?”
“比如小虎的车,他不知道那是弹性势能转化成动能。他只知道‘橡皮筋拉长了能弹出去’。”李老师喝了口水,“再比如,孩子们会用竹筒做水枪,但不知道这是压强原理;会做风筝,但不知道空气动力学。”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李老师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曹老师,你们大学生搞发明创造,想着怎么更先进、更智能。这很好。但对我们这儿的孩子来说,他们最需要的不是现成的高科技产品,而是——”他斟酌着词语,“而是有人告诉他们,他们自己做的那些小玩意儿里,就藏着科学的种子。”
曹乐感觉心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您是说……教他们原理?”
“对,但不止。”李老师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是让他们明白,科学不是只有实验室里才有,不是只有穿白大褂的人才能搞。科学就在他们身边——在他们推的小车里,在他们做的风车里,在他们每天走的山路上。”
夜更深了。曹乐躺在床上,听着屋外风吹过杨树林的沙沙声。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从专科到本科,从省赛到专利,从为了改变命运而学习,到为了证明自己而学习。
可今天,在这个连电都不稳定的山村里,他第一次思考:学习,或者说他学到的这些知识,到底该用来做什么?
第二天清晨,曹乐起得很早。他走到院子里,晨雾还没散,远山隐在奶白色的雾气里。杨小花已经到学校了——她是住得最近的孩子,但也得走四十分钟。
“曹老师早。”她小声说,手里拿着昨天做的风车。
“小花早。”曹乐在她旁边坐下,“你喜欢这个风车吗?”
“喜欢。”小花把风车举起来,晨风吹过,叶片慢慢转动,“它转的时候,像在唱歌。”
“唱歌?”
“嗯,呼啦啦的,像山那边的声音。”
曹乐看着转动的风车,忽然明白了李老师的话。科学不只是公式和图表,也是风车转动的声音,是小车奔跑的姿态,是孩子眼睛里那点好奇的光。
上午的课,曹乐没按原计划讲。他让孩子们把风车都拿出来,在院子里排成一排。山风穿过山谷,几十只风车一齐转动,呼啦啦的声音汇成一片。
“你们看,”曹乐大声说,“风看不见,但风车能让我们看见风。科学也是这样——它让我们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孩子们仰着头,看风车,看老师,眼睛亮晶晶的。
那天下午,曹乐带着杨小虎和几个高年级的孩子,把废品站里捡来的材料摊在院子地上。他们一起改进那辆小车:换更轻的轮子,调整橡皮筋的缠绕方式,给车轴加润滑油。
第三次试跑时,小车冲出去,在水泥地上滑行了十几米才停下。
“哇——”孩子们欢呼起来。
杨小虎脸涨得通红,那是曹乐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心。
晚上,曹乐给周教授打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
“教授,我想……调整一下研究方向。”
“你说。”
“我本来想做更智能的农业机械。但现在觉得,也许有更值得做的事。”曹乐看着窗外漆黑的群山,“我想设计一套低成本的教学实验器材,用废旧材料和日常物品就能做的那种。专门给农村学校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方向,发论文可能不容易。”
“我知道。”
“评职称、拿项目,都可能受影响。”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做?”
曹乐想了想:“因为昨天有个孩子用废轴承做了辆会跑的车,但他不知道那叫‘动能转化’。我想告诉他,也想告诉更多这样的孩子,他们手里就握着科学的钥匙。”
长久的沉默。然后周教授说:“好。等你回来,我们细聊。”
挂掉电话,曹乐走到院子里。山里的星空特别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他想起小时候,奶奶也带他在院子里看星星,说那是“天河”。
“奶奶,”他对着星空轻声说,“我好像……找到想做的事了。”
风从山谷那头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村庄亮着零星几点灯火,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曹乐在台阶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六角螺母。金属在星光下泛着微光。他想,也许教育就像这个螺母——看着普通,但能连接起很多东西,让散乱的部件成为一个整体。
而他愿意做那个拧螺母的人。
哪怕很慢,哪怕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