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苏晚的判决
陈建国是在第二天早上被带走的。
林深没有亲眼看到。她是从许峰发来的消息里知道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鱼落网了。”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心里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更沉了。
一个局长倒了,不代表网就破了。网还在,只是少了一个结。还会有别的人补上来,继续织。
但至少,这一刻,正义做了一件它该做的事。
下午,老韩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几天没睡了。
“林深,复职了。明天回来上班。”
“陈建国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纪委的人今天早上来的,直接把人带走了。整个局里都炸了。”老韩顿了一下,“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陈正源找你了?”
林深没有回答。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深,”老韩说,“有些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周牧之的律师今天申请了取保候审,理由是周牧之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继续羁押。法院批了。”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什么时候?”
“明天。”
“他出来后去哪?”
“不知道。但他必须定期到派出所报到,不能离开本市。”
林深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周牧之要出来了。苏晚在看守所里,沈渡在疗养院,陈建国被带走了。所有的线头都散了,但织网的人还在外面。
她拿起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
“周牧之要出来了。”
沈渡几乎是秒回:“我知道。疗养院的人告诉我了。他的律师今天下午来调取了我爸爸的医疗记录。”
林深的心跳加快了。周牧之要沈卫国的医疗记录干什么?那不是他的病人,那是他藏了五年的人。如果他拿到了那些记录,他就能知道沈卫国这五年都说了什么、见了谁、留下了什么证词。
“不能让律师拿走任何东西。”她打字。
“已经拿走了。他们有法院的调令。”
林深闭上眼睛。
周牧之在监狱里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开始活动了。他有律师,有资源,有关系。而林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本还没写完的卷宗和一个还没复职的身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阴天。她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忽然觉得很累。
但她不能停。
第二天,林深准时出现在警局。
她的办公桌已经被收拾过了,灰尘擦掉了,杯子洗了,便利贴换了一张新的,上面写着“欢迎回来”。是同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林深看到的时候眼眶还是热了一下。
老韩在办公室里等她。他看起来比上周老了五岁,眼袋更深了,头发更白了,但那双眼还是鹰一样的锐利。
“坐。”他说。
林深坐下。
“陈建国的事,上面要求我们配合调查。纪委的人下午会来,调取近五年的所有案件卷宗。你和苏晚案有关的所有材料,整理好,准备移交。”
“周牧之呢?”
“周牧之今天上午出来了。他的律师办的手续,很顺利,没有人阻拦。”老韩看着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不能碰他。他现在是取保候审状态,有任何违规行为都会被收监。你不需要出手,他自己会犯错。”
“如果他不再犯错呢?”
“他会。”老韩说,“这种人停不下来的。”
林深看着老韩,第一次觉得他说的这句话不是在安慰她,而是在陈述一个他见过太多次的事实。
下午,纪委的人来了。一共四个人,穿着深色的夹克,表情严肃,走路没有声音。他们带走了陈建国办公室里的所有文件、电脑、移动硬盘,连抽屉里的便利贴都没留下。
林深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把一箱一箱的东西搬下楼。走廊里的同事都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没有人出来看。没有人想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桌,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苏晚案的卷宗。
卷宗很厚,她整理了整整一个下午。每一份文件、每一张照片、每一段证词,她都要核对一遍,确保没有遗漏。这是程序,也是她给自己找的一个理由——再看一遍,也许能找到什么之前漏掉的东西。
但她没有找到。
五点半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是沈渡。
“他在疗养院。”
林深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谁?”
“周牧之。他来了。”
林深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了后面的柜子。她没有管,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林深。”老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老韩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要去哪?”
“疗养院。周牧之在那里。”
老韩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夹放在旁边的桌上,走过来。
“我开车。”
林深愣了一下。“你不拦我?”
“我拦得住你吗?”老韩苦笑了一下,“走吧。”
他们下楼,上了老韩的车。老韩开得很快,闯了两个黄灯,林深没有提醒他。
“老韩,”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如果周牧之对沈卫国做了什么,你会抓他吗?”
“会。”
“即使他是取保候审?”
“取保候审不是免死金牌。”老韩说,“他敢犯事,我就敢抓。”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到了疗养院。老韩把车停在门口,两个人快步走进去。
前台护士看到林深,认出了她。“你是沈渡的朋友?”
“对。周牧之来了吗?”
护士的表情变了一下。“来了。他在三楼,沈卫国的病房里。”
林深和老韩对视了一眼,一起走向楼梯。
三楼走廊很安静。日光灯亮着,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发白。走廊尽头,沈渡站在病房门口,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深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在里面?”林深走过去。
“在。”沈渡说,“他来了十分钟了。和我爸爸在说话。”
“说了什么?”
“不知道。他把门关上了。”
林深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门没有锁,她推开了。
病房里的灯开着。周牧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沈卫国躺在床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床头灯。周牧之穿着便装,深色的夹克,灰色的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一个月前在诊所里见到他时相比,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看到林深,笑了。
“林深。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看一个老朋友。”周牧之转回头,看着沈卫国,“我和沈卫国认识快二十年了。他生病了,我来看看他,有什么问题吗?”
沈卫国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但声音太小,林深听不清。她走到床边,俯下身。
“他说什么?”周牧之问。
林深把耳朵凑近沈卫国的嘴边。
“他说……”沈卫国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他说……不要相信他。”
林深直起身,看着周牧之。
“沈先生说,不要相信你。”
周牧之的笑容没有变。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林深,你知道吗,你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是同一个——你太相信别人说的话了。沈渡说他不是凶手,你信了。苏晚说她杀了人,你信了。陈正源说他能帮你,你也信了。”他看着她,“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都在骗你?”
“他们没有。”
“你怎么知道?”
林深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录音键。
“周牧之,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
周牧之看着她的手机,笑容终于收了一点。
“录音不能作为证据,你知道的。”
“可以作为呈堂证供。”老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进病房,站在林深身边,“周牧之,你涉嫌非法拘禁、伪造证据、包庇犯罪。我现在依法传唤你。”
周牧之看着老韩,又看了看林深,最后看了看沈渡。
“你们三个人,”他说,“一个停职又复职的小警察,一个快退休的队长,一个失忆的书店老板。你们觉得你们能斗得过谁?”
“我们不跟谁斗。”林深说,“我们只是在做对的事。”
周牧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训练过的,不是给病人看的,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的笑。
“林深,”他说,“你真的以为陈建国是最大的那条鱼吗?”
林深的手指攥紧了。
“什么意思?”
周牧之没有回答。他走向门口,老韩挡在他面前。
“让开。”周牧之说,“你没有拘捕令。”
老韩没有让。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老韩先退了一步。不是因为他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周牧之说的是对的——没有拘捕令,他不能拦。
周牧之走出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深站在床边,看着沈卫国。老人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说了什么?”沈渡走进来,站在她身边。
“他说,不要相信周牧之。”林深说,“但他没说不要相信什么。”
沈渡沉默了很久。
“林深,”他说,“周牧之说陈建国不是最大的鱼。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林深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这张网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陈建国只是一个结。周牧之也是一个结。云图基金会也是一个结。这些结连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看不见边际的网。
而她,只是这张网里的一只小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