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匿名短信
第五名死者的身份很快确认了。
她叫宋岚,二十九岁,自由职业者,独居,没有固定工作。死因和前四起一致:窒息后手腕被烙上符号。死亡时间被精确地锁定在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到十点十五分之间。
林深拿到这份报告的时候,正在警局的办公桌前。她盯着那个时间区间,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昨晚的画面。
九点四十五分,她在书店外面。她特意晚了半个小时到,因为想看看沈渡在没有她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她到的时候,书店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沈渡在柜台后面看书。
十点整,她推门进去。沈渡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十点十五分,她在地下室的楼梯上。沈渡端着水杯站在楼梯口。
时间线对得上。沈渡没有作案时间。
但林深知道,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本身就是一个红色警报。它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
她给老韩发了一条消息:“沈渡昨晚十点和我在一起,没有作案时间。”
老韩回了:“你确定?”
“确定。”
“那凶手不是他。”
林深看着这五个字,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沉了。
如果不是沈渡,那她这几周的调查方向就错了。但如果沈渡不是凶手,那他是什么?一个被栽赃的无辜者?一个失忆的病人?还是某个更大阴谋的一部分?
她想起地下室那本笔记本。那些反复描摹的符号,那句“我到底是谁”。如果沈渡不是凶手,那这些符号意味着什么?一个被心理暗示折磨的受害者?
她决定再去找一次周牧之。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去诊所。她在网上查了周牧之的公开行程,发现他每周三下午都会去市体育馆打网球。她请了半天假,换了身运动服,混进了体育馆的观众席。
周牧之比她想象的要健壮。他穿着白色的网球服,动作很专业,正手抽球的力量很大。和他对打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像是某个公司的老板,球技一般,但装备很贵。
林深坐在看台上,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一直在观察周牧之。
他打球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在诊所里,他温文尔雅,说话轻声细语,像是一个无害的知识分子。但在球场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侵略性——他扣杀的时候会喊出声,对手失误的时候他会微微笑一下。
那种笑容,和他在诊所里的笑不一样。
诊所里的笑是训练过的,是给病人看的。球场上的笑是真实的,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林深想了很久,找到了一个词。
快感。
他享受击败别人的感觉。
一局打完,周牧之和对手握手告别,拿起毛巾擦汗。林深从看台上走下来,在球场出口处等他。
周牧之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训练过的、给病人看的笑。
“林深?这么巧。”
“不是巧,”林深说,“我找你有事。”
周牧之挑了挑眉。“什么事?”
“沈渡的事。”
他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评估——他在判断她是什么身份,知道多少,想要什么。
“上车说。”他说,指了指停车场里那辆黑色奥迪。
林深上了车。
车内很干净,座椅是真皮的,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周牧之发动引擎,但没有开走,而是关掉了音响,转过身看着她。
“说吧。”
“沈渡的手腕上那个符号,”林深开门见山,“是你给他纹的,对吗?”
周牧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林深注意到的第一个微表情信号。他在控制情绪。
“他告诉你的?”周牧之问。
“他说他不记得了。”
“那确实,”周牧之点头,“那段记忆他确实不记得了。但那不是纹身,是他自己用刀刻的。”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五年前。他叔叔失踪之后,他来找我,精神状态很差。有一天晚上,他在诊所里突然拿出一把美工刀,在手腕上刻了这个符号。我拦不住他,只好等他刻完了再处理伤口。”
周牧之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一个医生在陈述病史。但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我拦不住他”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看向了挡风玻璃外面。
这是说谎的典型信号。不是在内容上说谎,而是在情感上说谎。他不想让林深看到他的眼睛,因为他眼睛里的表情会出卖他。
“他为什么要刻这个符号?”
“他说那是他叔叔留给他的最后的讯息。”周牧之说,“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讯息了。所以他把它刻在手上,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林深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吗?”
周牧之转过头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不知道。”他说,“我查过很多资料,各种文化、宗教、神秘学的符号系统,都没有找到完全匹配的。它可能不是从任何已知系统中来的,而是他自己创造的。”
“一个失忆的人,能创造出一个符号吗?”
周牧之没有回答。
车内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深,”周牧之说,“我不知道你和沈渡是什么关系。但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我建议你离他远一点。他的精神状况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得多。他有暴力倾向,虽然目前没有对任何人造成实质伤害,但……”
“但什么?”
“但他叔叔失踪之前,邻居听到过他们家的争吵声。声音很大,有东西摔碎的声音。”周牧之的声音压低了,“我没有证据,但我怀疑沈渡和他叔叔的失踪有关系。”
林深盯着他的眼睛。
她想起了许峰的调查结果——沈卫国在周牧之的博士论文致谢里被提到过。周牧之和沈卫国有某种关系,但他没有说。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我是他的医生,”周牧之说,“但更是一个普通人。如果一个女人可能陷入危险,我有责任提醒她。”
这句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像是背过的台词。
林深推开车门,下了车。
“谢谢你,周医生。”她说,语气很淡。
“不客气。”周牧之说,“对了,你留了电话在前台,下周的预约我帮你排上了。如果你需要聊聊,随时来。”
林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出停车场的时候,拿出手机,给许峰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沈卫国和周牧之的真实关系。不是表面上的,是私下的。越深越好。”
许峰秒回:“你这是要挖谁的坟?”
“不知道,”林深打了这几个字,“但不管是谁,我都要挖出来。”
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她靠着车窗,看着城市的天际线在眼前划过。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
“沈渡不是凶手,你找错人了。但他隐瞒的事,比杀人更可怕。”
林深盯着这行字,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发送者的位置,和她现在的距离,不到五百米。
有人在跟着她。
她猛地回头,透过出租车的后玻璃看向后面的车流。车很多,分不清是哪一辆。
“师傅,”她说,“前面路口右转,然后靠边停。”
出租车拐进一条小巷,停了下来。林深付了钱,下车,快步走进巷子深处。她在一栋居民楼的楼道里站了五分钟,确认没有人跟进来,才拿出手机,回拨那个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有人在暗处看着她。这个人知道她是警察,知道她在查沈渡,甚至可能知道她刚才和周牧之的对话。这个人不是沈渡——沈渡在书店里,有人能证明。
那是谁?
她想起了许峰的话——“这个人在保护什么,或者说,有人在保护他。”
也许不是一个人在保护他。
也许是一群人。
林深靠在楼道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蜘蛛,织了一张网,以为自己是猎手。但现在她才发现,她也在这张网里。
而织网的人,正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