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回到一千年前
姜芮泽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枕在一片潮湿的泥地上，腐烂的落叶贴着脖颈，冰凉刺骨。
她躺了大约三秒钟，让意识从时空穿梭的剧烈眩晕中缓慢回笼。
视线里是一片陌生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空气里有一股她从未闻过的气味——泥土、腐殖质、远处隐约的炊烟，没有任何一个分子与她实验室里循环过滤过的无菌空气相似。
她坐起来，动作很慢，一边检查自己的身体——四肢完好，没有骨折，头部没有明显的外伤，呼吸顺畅。
手腕上的微型终端还在运作，屏幕上跳动着几行红色的错误代码。她扫了一眼，眉心微微蹙起。
“磁场参数异常……未匹配到已知时空坐标……定位系统失效……”
她用手指划了一下屏幕，调出穿梭机的远程连接界面。信号强度为零。
这不意外——穿梭机的核心模块理论上应该跟随她一同降落在这个时空坐标点，但现在看来，要么是降落位置存在偏差，要么是设备本身在穿越过程中出现了故障。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山林，树木不算密集，但都长得高大，枝干虬结，覆着厚厚的青苔。脚下是一条踩出来的土路，不宽，大约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路面有车辙印，也有牲畜的蹄印。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蹄印，分辨出是牛或驴一类的大型牲口。
太阳的位置偏西，她抬头估测了一下时间，大约是下午三四点钟。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姜芮泽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的表情始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
这不是故作镇定,她的大脑天生如此，在面对突发状况时，情绪的波动会被自动压制成一条平坦的直线，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分析和计算。
她重新抬起手腕，在终端上操作了几下，调出应急微缩空间的界面。
这是她为这次测试专门设计的保险装置，一个独立的小型储物空间，容量不大，但足够存放维持基本生存的物资。屏幕上显示微缩空间已成功激活，与她的终端绑定，状态良好。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清点了一下物资：压缩口粮够吃大约两个月，净水片若干，基础医疗包一套，多功能工具刀一把，便携式能源块两块，还有一台备用的微型磁场检测仪。衣物只有身上穿的这套——她原本以为穿梭机会精准降落，没考虑到需要野外生存的场景。
衣服是实验室的标准制服，材质是未来世界常见的高分子织物，银灰色，剪裁简洁利落，贴身的款式在此时此地的气候里显得有些单薄。
她搓了搓手臂，决定先找到人烟，搞清楚自己究竟落在了什么地方、什么时间。
沿着土路往山下走，大约走了四十分钟，地势渐渐开阔起来。她站在一处缓坡上，看见了远处的一片建筑群——灰瓦白墙，鳞次栉比，隐约能看出是一座城镇的轮廓。
她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因为那座城镇本身，而是因为它的面貌。那些建筑的样式，屋顶的弧度，街道的布局……一切都指向一个她熟悉的、但在历史书上才见过的时代。
她抬起手腕，在终端上打开历史建筑数据库的离线版本——出发前她导入了从公元前3000年到公元3000年的全部建筑样式参考图，当时只是为了应对可能的视觉识别需求，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终端屏幕上弹出一系列匹配结果，最靠前的一个分类写着：
“中国，民国时期，公元1912-1949年，江南地区传统民居风格。匹配度：87%。”
姜芮泽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关掉了终端，把它缩回袖口里，重新看向那座城镇。
民国。
助理多按了一个零。
她设定的时间数值是穿越到一百年前，而现在，她来到的是一千年前。
一个磁场从未被记录过的、完全未知的时空。
她的穿梭机现在无法运作，不是因为设备本身出了问题，而是因为这里的磁场参数与她的数据库完全不匹配。
就像一个用惯了声呐系统的潜水员突然被扔进了一片没有任何声呐地图的陌生海域，不是他不能游，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游。
她需要时间。需要收集数据，重建磁场模型，重新校准穿梭机的导航系统。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活下去。
姜芮泽收回目光，继续往城镇的方向走。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步幅都几乎相同，像是在实验室里丈量距离一样精确。
进城比她想得要容易，也比她想得要混乱。
城门口没有守卫，没有关卡，甚至没有门——两扇厚重的木门一扇歪斜着靠在墙边，另一扇不知所踪。门槛上满是踩踏的痕迹，泥土、碎石、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拖拽过后留下的深色痕迹，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街道上到处都是人。背着包袱的、赶着牲口的、抱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所有人的表情都是相似的——焦虑、惶恐、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追赶着的仓皇。
没有人注意到她，或者说，没有人有多余的精力去注意一个穿着奇怪、面无表情的年轻女人。
她站在街边，安静地观察了大约十分钟，从人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现状。
“……北边的队伍已经过江了……”
“……说是三天内就要打过来……”
“……快走快走，别收拾了，命要紧……”
仗要打过来了。
所有人都在逃命。
姜芮泽在街边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背靠着墙壁，在脑海里快速梳理了一下当前的形势。
第一，她处在一个战争即将波及的城市。
第二，她身上的衣服在这个时代过于显眼，必须更换。
第三，她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或者说，一个不会被任何人质疑的来历。
第四，她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以便进行磁场数据的收集和穿梭机的维修工作。
前三个问题可以一并解决，第四个需要更长的周期。
她沿着街道往前走，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大多数都已经关门歇业，门板上贴着封条或者干脆就是空的。有几家还在营业的，也都是在做最后的清货，老板站在柜台后面面无表情地收钱找零，像是在完成某种机械性的仪式。
她找到了一家成衣铺。铺面不大，门板上写着“李记成衣”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门口挂着的几件成衣被风刮得晃晃悠悠，像是几个瘦骨嶙峋的人影。
她犹豫了一秒，走了进去。铺子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左边是一排挂着的成衣，右边是叠放整齐的布料，最里面有一张柜台，柜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
柜台后面的布帘子被掀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女人的目光在她那件银灰色的制服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用一种疲惫的、见怪不怪的语气说：“要什么自己挑，便宜卖了，明天我也关门了。”
姜芮泽点了点头，走到成衣那边开始挑。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衣料——棉的、麻的、粗布的，手感粗糙，颜色也只有灰、蓝、黑几种。她挑了一件深蓝色的斜襟上衣和一条黑色的宽腿长裤，又拿了一条灰色的束腰带，想了想，又拿了一块深色的头巾。
“多少钱？”她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女人看了一眼，说：“一块大洋。”
姜芮泽对民国时期的货币价值没有概念，但她有黄金——微缩空间里存着一些应急用的金条和银元，是她出发前随手放进去的，当时想的是万一穿越到古代好歹能用得上。她没想到这个“万一”真的发生了。
她从袖口的暗袋里——实际上是微缩空间的取物口——摸出了一枚银元。这是她微缩空间里最小面额的货币了，一枚袁大头，出发前从古董市场买来的样品。
女人接过银元，用牙咬了一下，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把铜板找给她。
姜芮泽没有接。
“不用找了。”她说，“有没有地方让我换一下衣服？”
女人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大概是觉得这个穿得奇怪的姑娘虽然面冷，出手倒是大方。
她指了指柜台后面的布帘子：“后面有个小间，你自己去。”
姜芮泽抱着衣服走到后面。
小间里堆着些杂物，有一面破了的镜子斜靠在墙上。她对着镜子把衣服换上，把原来的制服折叠好收进微缩空间里。头巾她没戴，只是叠好塞进口袋——她觉得戴头巾反而容易引起注意，这个年代剪短发的女性虽然不多，但也并非没有。
换好衣服再出来，她整个人已经像是换了一个模样。深蓝色的衣裤把她原本就偏瘦的身形衬得更加清减，但她的站姿和步态与这个时代的女性不同——不是那种含胸敛目的柔顺，而是一种笔直的、坦然的姿态，像是脊梁骨里嵌了一根钢筋。
她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老板，”她走到柜台前，语气平淡地问，“城里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暂时安顿？我……家里没人了，就剩我一个。”
她这句话说得很慢——她是在给自己编一个身世。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在战乱中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现在无处可去，只能跟着逃难的人群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个身份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没有人会去追查一个孤儿的来历，也没有人会期待一个孤女有任何超出常理的资源或能力。
女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过来人的同情：“这年头，像你这样的多了去了。你往东门走吧，那边有人在组织往山里撤，听说那边有个老村子，路不好走，敌人不会进去。你跟着他们走，总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多谢。”
姜芮泽转身走出成衣铺，步伐依然不急不缓。她的表情在走出店门的那一刻微微松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或悲伤，而是一种近似于计算完成后的确认——她的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