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山上
往东门的路上,她经过了一条更加拥挤的街道。人群在这里汇集成了一股浑浊的洪流,推搡着、拥挤着,像是一群被惊扰了的蚂蚁。她被裹挟在其中,不得不用手臂挡在身前保持距离。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很近,近得像是就在她耳边。她偏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抱着一个襁褓,正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男人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生病的差,而是长期睡眠不足的、透支的疲惫。眼眶下面是两团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颧骨的轮廓锋利得像是要划破皮肤。
他怀里的婴儿哭得声嘶力竭,小小的脸涨得通红。
男人一边走一边低头哄着,但他的动作明显笨拙——抱孩子的姿势不对,托着后脑勺的手掌太大,拇指几乎盖住了婴儿的半张脸。他不是不会抱,而是太累了,手指在微微发抖。
姜芮泽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人人自危的情况下,她再善良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和资源去管别人。
东门外的空地上聚了几十号人,老老少少,拖家带口,看样子都是在等着往山里走的。没有人正式组织,只是有几个看起来比较有经验的中年人在前面带路,后面的人就跟着走。
姜芮泽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定,安静地等着出发。
她注意到那个抱孩子的年轻男人也在人群里。他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伸手去接他怀里的婴儿。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婴儿递了过去,然后弯腰去捡地上的一只旧藤箱。
妇人抱着婴儿哄了两下,回头对他说了句什么,男人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不用”。但妇人还是腾出一只手来,把他肩膀上滑落的包袱重新塞好。
姜芮泽收回目光。
队伍开始移动了。前面的人喊了一声“走了走了”,人群便像一条被牵动的蛇,缓慢地、蜿蜒地朝着山的方向蠕动。
上山的路确实不好走。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被踩出来的痕迹——碎石、树根、泥泞的水坑,有些地方陡得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队伍里有人抱怨,有人哭,有人沉默地咬着牙往上爬。
姜芮泽走得很轻松。她的体能训练是穿梭机驾驶员的基础课程之一,这种程度的山路对她来说根本不构成任何挑战。但她刻意放慢了速度,让自己看起来和队伍里其他年轻女性差不多——微微喘息,偶尔扶着树干歇一歇,脸上带着一种适度的疲惫。
她在观察地形。这是她真正的目的。
每走一段路,她就会不自觉地用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势、植被的密度、岩层的走向、水源的可能位置。这些信息在她的脑海里自动拼接成一幅三维地形图,同时生成若干条可能的撤退路线。这是她的职业病——或者说,是她的生存本能。
这条路确实如那些人所说,只有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左边是陡峭的山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如果有敌人想要进来,确实需要掂量掂量投入产出比——花一整天的工夫爬这样一条路,就为了一个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的老村子,任何一个有基本军事常识的指挥官都不会做这种蠢事。
这个村子,从军事角度来看,是安全的。
从生存角度来看呢?
她还要继续观察。
队伍走了整整一天。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的山尖上,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灰紫色。当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队伍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村子比她想象的要小。几十户人家,土墙黑瓦,错落在一个相对平坦的山坳里。房子都很旧,有些墙面上裂了缝,用泥巴糊了又糊,像是一张缝补过无数次的旧衣裳。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先到的村民已经帮忙安排了一些空房子给这些逃来的人住。说是空房子,其实也就是没人住的旧屋,有些连门窗都不全,但总比露宿野外强。
姜芮泽被分到了一间靠东边的屋子。不大,一间正房带一个灶披间,土墙茅顶,地面是夯实的泥土。
屋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还有一把竹椅。灶披间里有一个土灶,铁锅还在,但已经生了锈。
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手腕上的终端,开始工作。
微型磁场检测仪被她从微缩空间里取出来,安放在屋子的四个角落。仪器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贴在墙根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花了大约二十分钟完成了布设,然后在终端上启动了数据采集程序。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预计完整数据采集周期:30天。”
三十天。
加上维修穿梭机的时间,至少需要两个月。
姜芮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两个月。在一个没有无菌实验室、没有自动化设备、甚至没有稳定电力的时代,待两个月。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她刚刚点起来的油灯上。火苗在灯芯上跳动,投出摇摇晃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地贴在墙上。
“有意思。”她低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没有特定的指向,只是她习惯性地用语言来标记一个阶段的开始。
隔壁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然后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低的,沙哑的,像是在哼一首走调的摇篮曲。
姜芮泽听了一会儿,关掉了终端,躺到床上。
木板硬得像铁,枕头是叠起来的外套。她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的茅草屋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她没有失眠。她只是在想事情。
想着磁场数据的采集方案,想着穿梭机的维修流程,想着如果微缩空间里的零件不够用,她需要用什么替代材料。
想着明天醒来之后,她要怎么在这个村子里活下去。
隔壁的摇篮曲停了,婴儿的哭声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微的、刻意压低的咳嗽声,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把咳嗽闷在手心里。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姜芮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姜芮泽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有一瞬间的恍惚——天花板呢?灯呢?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声呢?
然后她看见了头顶的茅草,看见了从墙缝里漏进来的日光,闻到了泥土和柴火的气味。
民国。她在一个民国时期的老村子里。
她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硬板床的后遗症,颈椎有点僵。她从微缩空间里取出一片压缩口粮,就着一口水咽了下去。味道寡淡得像在吃纸板,但热量足够支撑一上午的活动。
她推开门,清晨的山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空气好得不像话——没有工业污染,没有汽车尾气,甚至连PM2.5的概念都不存在。作为一个习惯了未来世界循环空气的人,这种纯粹的自然气息反而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隔壁的门也开了。
那个年轻男人端着一个碗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早。”他说。声音比昨晚听着要清晰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
“早。”姜芮泽回了一句。
她注意到他端着的碗里是一团糊状的、灰白色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做的。他走到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系在脖子上当围兜。
然后他开始喂孩子。
过程堪称惨烈。
他用一只木勺舀了半勺糊糊,送到婴儿嘴边。婴儿大概是闻到了味道,小嘴张开了一点,但木勺的角度偏了,糊糊顺着嘴角流到了下巴上,又被围兜接住。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又舀了一勺,这一次倒是送进去了,但婴儿含了一下就吐了出来,糊糊喷在他的手背上。
他不气馁,擦了擦手,继续喂。第三勺、第四勺、第五勺……每一勺都伴随着不同程度的意外——洒了、吐了、蹭到鼻子上、糊到耳朵上。婴儿显然也不舒服,小脸皱成一团,哼哼唧唧地扭来扭去,偶尔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叫。
男人始终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只是皱着眉,嘴唇微微抿着,用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一勺一勺地喂。偶尔他会低声说一句“乖,再吃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但他眼底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
姜芮泽靠在自家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过去帮忙。
第一,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比这个男人做得更好——她对婴儿的了解仅限于理论层面,没有任何实际操作经验。
第二,她是一个独居的、来历不明的陌生女人,贸然去插手别人的家务事,在这个时代、这个环境里,未必是合适的。
但她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只是在观察,像一个科学家观察一个实验对象那样,带着一种客观的、不带评判的好奇。
一个年轻的男人,独自带着一个婴儿,在这样一个偏僻的、贫穷的山村里活着。
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注意到院子里还有一些其他的细节——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劈得大小不一,有些明显劈歪了。门边的石台上放着几块红薯,个头很小,表皮皱巴巴的。晾衣绳上挂着几块尿布,洗得不算干净,黄渍隐约可见。
所有的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在很努力地活着,但活得非常吃力。
姜芮泽收回目光,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她今天要做几件事:熟悉村子的布局,认识几个村民,找一些能让自己看起来在“正常生活”的事情做。
她不是那种会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的人。在一个封闭的、人际关系紧密的小社区里,融入是最好的保护色。
村子的规模她昨晚已经有个大概的印象,白天看得更清楚一些。几十户人家沿着山势分布,房屋之间由窄窄的石板路连接。村子中间有一口井,井台上湿漉漉的,几个妇人正在打水洗衣。再往前走是一片开阔地,大概是打谷场,边上堆着些农具和柴垛。
几个年长的村民已经在地里干活了。这个季节种的是一些耐寒的蔬菜——萝卜、白菜、芥菜之类。土地不算肥沃,但看得出被精心伺候过,垄沟整齐,没有一根杂草。
姜芮泽走过去,在一个正在翻地的老人旁边停下来。
“大伯,”她开口,语气客气但不谄媚,“我新来的,想问问这边有没有什么我能干的活?我一个人,总要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