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要回家的普通人
陈澈抬起头,看着姜芮泽。
“谢谢你,芮泽。”他说,“谢谢你给我们的一切。”
“不用谢。”姜芮泽说,“还有,你的面煮得不错。下次可以多放一点盐。”
陈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疲惫,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干净的、纯粹的欢喜。
接下来的两周,姜芮泽进入了高强度的“工作模式”。
白天,她照常下地干活、做手工、打猎,维持着和之前一样的生活节奏。但一到晚上,她就会关上门,打开终端,开始穿梭机的改装工作。
改装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在穿梭机的承载舱里增加一个位置。原设计是单人舱,驾驶座后面有一个观察员座,空间非常紧凑。
要在里面再加一个婴儿的位置,需要对座椅布局进行重新设计——她拆掉了观察员座的部分结构,改装成一个可以放置婴儿提篮的固定支架。
提篮是用微缩空间里的备用材料临时制作的,轻便、坚固,内部填充了缓冲材料,能在穿梭过程中保护婴儿的安全。
她还需要重新计算穿梭机的能源分配和重心平衡。
多一个人的重量意味着需要更多的能量来维持时空隧道的稳定,她调整了能源模块的输出参数,把一些非必要的系统——比如娱乐系统和环境模拟系统——暂时关闭,把节省出来的能源分配给核心的导航和稳定系统。
每天晚上,她都要工作到凌晨两三点。但第二天清晨,她依然会在鸡叫声中准时醒来,拿着锄头去地里干活。
陈澈注意到了她的黑眼圈。
“你最近睡得很晚?”有一天傍晚,他在院子里问她。
“有点事要忙。”姜芮泽含糊地回答。
陈澈没有追问。但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都会在她门口放一碗热粥——白米粥,里面加了几颗红枣,是她来这里之后很少吃到的东西。
“你哪里来的红枣?”有一次她问他。
“跟村里一个婶子换的。”他说,语气轻描淡写,“我用劈好的柴火换的,不费什么事。”
姜芮泽端着那碗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红枣的甜味渗进了米汤里,暖洋洋地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碗喝得干干净净。
采集进度达到100%之后的第二十八天——也就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五十八天——穿梭机的改装终于完成了。
那天晚上,姜芮泽站在窗前,看着隔壁院子里陈澈的灯,在终端上发出了最后一条信息:
【姜芮泽】:穿梭机已修复,改装完成。准备返航。
【同事-林】:太好了!具体时间定了吗?
【姜芮泽】:两天后。我需要做一些最后的测试和准备工作。
【同事-林】:收到。我们会在这里接应你。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两个……同行者,确定要带回来吗?
【姜芮泽】:确定。
【同事-林】:你知道实验室这边会有人提出质疑的,对吧?
【姜芮泽】:知道。我会处理。
【同事-林】:好吧。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
【姜芮泽】:嗯。
她关掉终端,走到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空。
这个时代的夜空和未来的不同。没有卫星的闪光,没有飞行器的尾迹,没有城市灯光的污染。只有纯粹的、密集的、像是碎钻一样洒满整个天幕的星星。
她在未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星空。
“很好看,对吧?”
陈澈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他站在自家的院子里,也仰着头看天。平安被他抱在怀里,小丫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安稳。
“嗯。”姜芮泽说。
“我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看星星。”陈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梦,“他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归宿。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
姜芮泽沉默了一会儿。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她说,“星星是核聚变反应的天体,和人的生死没有关系。”
陈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总是这样。”他说。
“哪样?”
“什么都用我听不懂的道理来说。”他转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但我觉得,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讲道理。比如……比如我在这里遇到你。这件事,我就觉得不讲道理。”
姜芮泽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她的情感处理器在面对这种模糊的、诗意的、不讲逻辑的表达时,总是会陷入短暂的过载状态。
“早点休息。”她最终说,“后天早上出发。”
“好。”陈澈说,“晚安,芮泽。”
“晚安。”
她转身回了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比平时快了大约十五下。
她把这归因于连续熬夜导致的生理性心率加速。
出发的前一天,姜芮泽做了一件计划之外的事。
她去找了刘婶。
刘婶正在家里喂孩子——她自己的那个胖乎乎的儿子,比平安大两个月,正张着嘴等米糊。看见姜芮泽来了,刘婶咧嘴一笑:“小姜来啦?进来坐。”
姜芮泽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把一个包袱递给刘婶。
“刘婶,这些给你们。”
刘婶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是几块布料、一些盐巴、一小袋米,还有几件干净的旧衣服。东西不算多,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山村里,已经是很丰厚的馈赠了。
“这……你这是干什么?”刘婶愣住了。
“我要走了。”姜芮泽说,“回老家。明天就走。”
“回老家?”刘婶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你一个人?”
“不是,和陈澈一起。”
刘婶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她显然在脑海里迅速构建了一个关于“隔壁的年轻男女一起离开”的故事,但姜芮泽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
“刘婶,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妹妹。”她说,“陈澈跟我说过,你帮了他很多忙。这份情,我们记着。”
刘婶的眼眶红了。“哎呀,说这些干什么……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你们走了之后,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姜芮泽说,“老家那边已经安顿好了,不会再回来了。”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纸——那是她昨天晚上画的,一张村子周边的简易地图。地图上用红圈标出了几条下山的路,以及哪个方向的地势更安全、哪个方向更容易藏身。
“刘婶,”她把地图递过去,压低了声音,“如果敌人真的打到这里来,不要往南边走。南边的山谷看着好走,但实际上是个死胡同。往东走,翻过那个山头,有一条小路,虽然难走,但安全。”
刘婶接过地图,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姜,你到底是什么人?”
姜芮泽微微笑了一下——这是她来这里之后第一次在刘婶面前露出笑容,虽然只是嘴角的微微上扬,但足以让刘婶记住很久。
“一个普通人。”她说,“刘婶,保重。”
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刘婶的声音:“小姜,你们也保重啊!”
她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摆了摆。
出发的那天清晨,天还没有亮。
姜芮泽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物资都装在微缩空间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日常用品放在一个旧藤箱里做样子。
她在屋里最后环顾了一圈。土墙、茅顶、木板床、缺腿的桌子。在这里住了两个月,这间屋子已经从“一个临时的避难所”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家”。
不是因为她对这个地方有多少感情,而是因为这两个月里发生的一切——地里的汗水、山上的风、终端屏幕上跳动的数据、隔壁院子里那盏总是亮着的灯。
她拎着藤箱走出门。
陈澈已经在院子里等她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怀里抱着平安。
小丫头醒着,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虽然她可能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待在哥哥的怀里。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两个月的院子。
墙角的柴火堆、门边的石台、晾衣绳上还在滴水的尿布、灶台边上那口用了不知多少年的铁锅。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掠过,像是在跟每一个物件告别。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姜芮泽。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