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亲生父母,难言苦衷
不久后,母亲苏婉起身从里屋端出一碗温热的姜茶,递到她手里,指腹的温度有些烫人,像是怕她再从眼前消失。“小梅,先暖暖身子,这镇上的风阴得很,吹久了要头疼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又藏着十八年没说出口的愧疚,“这些年你养父母待你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她再一次问了她过的好不好,带着无限的思念和愧疚。
叶小梅捧着碗,指尖被瓷壁烫得发暖,眼眶却先红了。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女人,眉眼和自己有七分像,鬓角却已染了霜白,眼角的细纹里全是藏不住的憔悴。她张了张嘴,想说“他们对我很好”,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妈,我再也不是没有爸妈的小孩了。”
这话喊出来,苏婉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伸手抱住叶小梅,动作又轻又慢,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又怕太用力会弄疼她,只敢把脸埋在她的颈窝,肩膀不住地发抖。“对不起,小梅,对不起……是妈不好,是妈没用,让你从小就离开我们。”
叶振邦站在一旁,手里攥着旱烟袋,却忘了点。他看着母女俩相拥而泣,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水光,喉结动了动,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张妈端着刚熬好的药从偏屋出来,看到这一幕,悄悄把脚步放轻,转身退到了廊下,把空间留给了这一家三口。
哭了好一会儿,苏婉才松开叶小梅,用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又擦了擦自己的,拉着她坐在廊下的长凳上,一遍遍地看着她的脸,像是要把她这些年的模样都刻进心里。“都长这么大了,比照片里还高些。”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粉雕玉琢,眉眼和现在的叶小梅一模一样,“这是你满月的时候拍的,我们每年都拿出来看,看了十八年……”
叶小梅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自己,还有站在一旁年轻的父母。照片里的叶振邦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苏婉也还没有白发,两人抱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爸,妈,当年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把我送走,不是说也家人都多不过吗?”叶小梅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看着叶振邦,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嘴唇发白,呼吸也有些急促,“为什么要把我送走?”
叶振邦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你刚出生那天,镇上的邪祟闹得最凶,我拿着吉灯出去展灯,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你爷爷就是在你爸这个年纪走的,我知道自己活不过三十五岁,不想让你再走我的老路。”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院墙上爬着的藤蔓,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无力:“后来镇外来了个游方道士,说叶家的血脉和这小镇是绑在一起的,只要你离开这里,离得越远,邪祟的感应就越弱,说不定就能躲过诅咒。我和你妈咬咬牙,就托了远房的亲戚,把你送到了几十里外的村子里,让你养父母带着你,再也不让你回来。我们不敢离你太近,不敢去看你,怕邪祟顺着我们的气息找到你,只能每年偷偷托人打听你的消息,知道你好好的,就够了。”
苏婉在一旁补充道:“妈怀你的时候,怕你生下来就被诅咒缠上。你出生那天,我抱着你,看你睡得安稳,心里就想着,哪怕这辈子都不能认你,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她握住叶小梅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凉意,“我们知道你会恨我们,恨我们把你送走,恨我们不来看你,可我们真的没办法,我们只想让你平安。”
叶小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不恨了,一点都不恨了。她终于明白,那些她以为的抛弃,全是父母用十八年的思念与煎熬换来的保护。他们不是不爱她,是爱得太深,才只能选择放手。
“那……这诅咒,真的没有办法解开吗?”她小声问,带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叶振邦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沉重:“解不开的。当年你先祖和邪祟做了交易,用叶家世代的血脉喂养它,换小镇百年安宁。邪祟答应了,可条件是,叶家每一代展灯人都活不过三十五岁,等最后一代血脉断绝,它就会冲破封印,把整个小镇的人都吃干净。我们试过很多法子,找过道士,找过和尚,都没用,吉灯的力量一年比一年弱,邪祟也越来越凶,我撑不了多久了。”
他掀起袖子,胳膊上全是深浅不一的疤痕,有的是被邪祟抓的,有的是被吉灯的火焰灼伤的。“每次展灯,都要往灯里滴心头血,才能引动吉灯的力量,压得住邪祟。这灯油烧的不是油,是我们叶家展灯人的命。”叶振邦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我这几年身子越来越差,有时候拿着灯出去,走不了几步路就喘得厉害,吉灯的光也越来越暗,怕是压不了多久了。”
叶小梅看着那些疤痕,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起昨天晚上,小镇的街道上一片死寂,门窗上钉着厚厚的木板,想起王婶一家人惊恐的眼神,想起那些凄厉的尖啸,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原来这十八年,她的父亲一直在用自己的命,撑着小镇的安宁,撑着她能在外面平安长大。
“爸,妈,我能做什么?”她看着父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能接过吉灯,做展灯人吗?我能压得住邪祟吗?”
苏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紧紧抓住叶小梅的手,摇着头:“不行,小梅,不行!你不能做展灯人,你会像你爸一样,活不过三十五岁的!我们把你送走,就是不想让你走这条路,不想让你被诅咒缠上!”
叶振邦也沉默了,他看着叶小梅,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愧疚,还有深深的无奈:“可你是叶家最后一代血脉,就算你不做展灯人,邪祟也不会放过你的。它能感应到你的血脉,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它也能找到你。我撑着,就是想多撑一天,多给你一天普通的日子,可现在你回来了,它已经察觉到你了,躲不掉了。”
廊下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院角的梅树枝桠乱颤,几片枯叶落在青石板地上,打着旋儿。叶小梅看着父母绝望的眼神,看着院子里的破败,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踏入落日小镇时,心里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原来不是错觉,是血脉在召唤她,是宿命在牵引她,让她一步步回到这里,回到属于她的地方。
张妈端着药走了过来,把药碗递到叶振邦面前:“老爷,该喝药了。”药味很浓,带着苦涩的气息,叶振邦接过碗,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一饮而尽。碗底的药渣里,还混着几丝暗红色的东西,叶小梅凑近一看,才发现是晒干的灯芯草,还有几缕像是头发一样的东西,她忽然想起王婶说的,吉灯里要混着展灯人的心头血,才恍然大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药里混了爸你的血?”她看着叶振邦,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叶振邦点了点头,擦了擦嘴角的药渍:“是,吉灯的力量越来越弱,只能靠我的血撑着,药里混着我的血,能暂时稳住身子,也能让吉灯的光亮一点。”
叶小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男人,看着他胳膊上的疤痕,看着他碗里的药渣,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幸的,是被抛弃的,可和她的父母比起来,她的不幸又算得了什么?他们守着一座被诅咒的小镇,守着一盏吃人的吉灯,守着十八年不能认的女儿,日复一日地用自己的命去喂邪祟,连死都不能安心。
“爸,妈,我留下来。”叶小梅抬起头,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留下来,做展灯人,接过吉灯,压着邪祟,守护小镇。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也不会让小镇的人失望的。”
苏婉一下子哭出了声,她抱着叶小梅,不停地摇头:“不行,小梅,不行!妈宁愿你恨我们一辈子,也不想让你走这条路!你才十八岁,你还有大好的日子要过,你不能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困在这小镇里!”
“妈,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叶小梅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邪祟已经察觉到我了,就算我现在走,它也会跟着我。与其躲躲藏藏,不如留下来,做我该做的事。你们撑了十八年,就是为了让我回来,我不能让你们的苦白受,不能让小镇的人都死在邪祟手里。”
叶振邦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好,好,我的小梅长大了,爸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他顿了顿,看向里屋的密室,声音低沉下来:“吉灯就在密室里,等你准备好了,我就教你怎么引动血脉之力,怎么点灯,怎么展灯。只是你要记住,这盏灯不是什么宝贝,是吃人的东西,每一次点灯,都要耗你的心血,你要做好准备。”
叶小梅点了点头,她知道,从她说出“我留下来”这四个字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经不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被养父母宠着的叶小梅,她是叶家的血脉,是落日小镇的展灯人,她要扛起守护小镇的责任,要面对那些潜藏在黑暗里的邪祟,要承受活不过三十五岁的诅咒。
可她不后悔。她看着眼前的父母,看着院子里的老梅,看着远处小镇的屋顶,忽然觉得心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勇气。她不是一个人,她的父母,小镇的人,都在陪着她。她不是普通的叶小梅,她是叶家的血脉,是注定要接过吉灯的人。
廊下的风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院子里,落在叶小梅的身上,暖融融的。苏婉拉着她的手,给她讲着她小时候的事,讲着她出生那天的场景,讲着她刚会爬的时候,抓着吉灯的灯穗不放的样子。叶振邦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头的大石。
张妈端来几样小菜,摆上了桌子,都是叶小梅小时候爱吃的东西。叶小梅看着桌上的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和亲生父母一起吃饭,虽然隔着十八年的时光,隔着沉重的宿命,可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感觉,还是那么温暖。
吃过午饭,叶振邦带着叶小梅去了里屋的密室。密室的门藏在书架后面,打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很黑,叶振邦点燃了一根蜡烛,微弱的烛光里,叶小梅看到了那盏吉灯。
吉灯放在密室中央的石台上,灯身是青铜做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灯盏里的灯油已经干了,灯芯是红色的,像是被血泡过一样。灯的周围,摆着几盏小灯,已经熄灭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灯盏。
“这些都是前几代展灯人用过的灯,灯灭了,人也就没了。”叶振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悲凉,“这盏吉灯,是你先祖传下来的,只有叶家的血脉才能点燃它,才能引动它的力量。等我走了,它就交给你了。”
叶小梅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灯身。一股微弱的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和她昨晚在地下室里感受到的一样。
从密室里出来,苏婉拉着她的手,给她收拾了房间。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院子里的老梅,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床上,暖融融的。“这是你小时候的房间,我们一直没动过,等着有一天你能回来住。”苏婉一边给她铺床,一边说着,眼眶又红了,“没想到,一等就是十八年。”
叶小梅看着房间里的布置,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桌上摆着一个布娃娃,一看就是很久之前的东西了。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梅,忽然想起养父母的家,想起学校里的同学,想起那些平淡而安稳的日子。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过那样的生活。
她有点不开心,因为自己将活不过三十五岁,她又开心,因为自己的父母在她身边。
傍晚的时候,叶振邦给叶小梅看了小镇的地图,还有一本泛黄的册子,上面记着展灯的路线,还有引动血脉之力的口诀。“小梅,你先看着这些,都是可以等你准备好了,再学也可以。”,“我盼着你能撑起小镇,也盼着你能好好的。”
叶小梅接过地图和册子,点了点头:“谢谢爸。”
叶振邦走后,叶小梅坐在房间里,看着地图上的路线,看着册子上的口诀,心里一片茫然。她只是个十八岁的学生,连和同学吵架都要纠结半天,怎么能扛起这么重的责任?她不想死,不想活不过三十五岁,不想像她的先祖、像她的父亲一样,一辈子困在这小镇里,用自己的命去喂邪祟。
可她没有退路了。她想起父母绝望的眼神,想起小镇居民惊恐的脸,想起昨晚邪祟的尖啸,想起吉灯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咒,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起来。她不能逃,也逃不掉了。
夜色渐渐暗了下来,小镇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只剩下叶家老宅里的一盏灯,还亮着。叶小梅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微弱的尖啸声,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恐惧。今晚,她要和父亲一起出去展灯,她要第一次面对那些潜藏在黑暗里的邪祟,要第一次引动自己的血脉之力,要第一次握住那盏吃人的吉灯。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压得住邪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三十五岁。可她知道,她必须去做,为了她的父母,为了小镇的居民,为了她自己。窗外的老梅枝桠在风里晃动,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叶小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默念着册子上的口诀,感受着血脉里的微弱暖意。从今晚开始,她的宿命,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