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交心
那天晚上之后,萧衍之变了一些,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他批折子的时候,元依靠在软榻上翻书,他会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不是以前那种确认她还在不在的看,是那种看了之后嘴角会微微动一下的看。他不笑,但那个弧度比以前多了点什么。
上朝的时候,他还是把她带在身边,让她坐在侧间的屏风后面,但有一次早朝时间特别长,元依在屏风后面等了快两个时辰,听到朝臣们为了一个边关粮草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萧衍之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只是说了一句“再议”,就退了朝。
他走到屏风后面,看到元依靠着椅背睡着了,她的头歪向一边,手里还攥着一本书,书页被压出了折痕,萧衍之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他没有叫醒她,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膝弯下穿过,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元依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闻到龙涎香的味道,知道是萧衍之,就又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挣扎,没有说话,把脸往他胸口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萧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很轻很均匀,是真的没醒透。
他把她抱回了寝殿,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出去了,元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鞋子被脱了整齐地放在床脚踏上,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记得隐约闻到过龙涎香的味道,感受到过一个温热的怀抱。
“001。”她喊了一声。
“在。”
“萧衍之抱我回来的?”
“是的。早朝结束后目标见你在屏风后面睡着了,将你抱回寝殿。他在床边站了约两分钟,期间伸手将你额前的碎发拨到耳侧,然后离开。”
元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侧。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日子继续往前推,元依每天给萧衍之沏茶、研墨、整理折子,萧衍之照单全收。他开始在她研墨的时候停下来看她,不是以前那种扫一眼就收回去的看,是光明正大地看,不闪不避地看。
有一次元依被他看得手抖了一下,墨汁溅到了砚台外面。萧衍之拿起帕子,把砚台边缘擦干净了,他没有说她笨手笨脚,也没有笑她,就是很自然地做了这件事。元依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那个一直说不清的东西又大了一些。
攻略进度在缓慢地爬。百分之十九,百分之二十一,百分之二十四,萧衍之的恨意值降到了百分之三十八,爱意值升到了百分之五十八。差距在拉大,天平在向爱意那一侧倾斜。
元依想,他应该快开口了,那天下午,萧衍之没有批折子。他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但元依注意到他很久没有翻页了,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神是空的,在想别的事情。
元依坐在旁边的绣墩上,手里做着那件绣了快半个月的帕子,她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整齐了一些,至少能看出绣的是一朵花,虽然那朵花长得有点像一团乱线。
“元依。”萧衍之忽然开口了,元依抬起头,他放下了书,正看着她,目光不冷也不热,是那种想了好久终于决定开口的表情。
“嗯。”元依应了一声。“你当初,”萧衍之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怕自己问出口之后听到不想听的答案,“为什么要走?”
元依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针尖扎了一下她的指腹,一点血珠渗出来,她没有管,这个问题她等了很多天,从重回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萧衍之迟早会问。
陆沉舟也问过,但他问的是“你还会走吗”,不是“你当初为什么走”。陆沉舟更在意未来,萧衍之更在意过去,他要先搞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才能决定要不要相信她。
“我有不得不走的理由。”元依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个理由跟你没有关系。不是因为不爱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我自己的原因。”
萧衍之看着她,没有打断她。“我不能告诉你那个理由是什么,”元依低下头,看着手指上那个被针扎出的血点,“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走的时候,不是没有犹豫过。”
这句话是真的,她以前从来不会对攻略目标说这种话,因为不需要。任务完成就是完成,犹豫不犹豫没有任何意义,但萧衍之问她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001的数据报表,不是攻略进度条,而是那天晚上他红着眼眶说“你知不知道朕有多恨你”的样子。
“犹豫,”萧衍之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你犹豫了,但还是走了。”元依没有反驳。他说的是事实。
萧衍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指上那个小小的血点上,皱了皱眉。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拉过她的手,把那点血珠擦掉了。
他的动作很轻,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很大“你还走吗?”他问。
元依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期待,有害怕,有想相信又不敢信的挣扎。
“不走了。”元依说,萧衍之握着她的手腕的手收紧了。他的指节泛白,力道大到她觉得骨头都在发疼。她没有挣扎,没有喊疼,就那么让他攥着。
“你要是再骗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朕就把你关一辈子。”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是威胁,是陈述。他在告诉她后果,不是在吓她。他是真的会这么做——在她消失的那两年里,他一定无数遍地想过,如果她再出现在他面前,他要把她锁起来,锁到死,锁到骨头都烂了。
元依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开玩笑的眼睛,说了一个字。
“好。”
萧衍之的手指松了一下,但没有放开她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按着,那里跳得很快。他自己可能没发现,但元依知道,他的心跳也很快。
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萧衍之握着她的手腕,元依没有挣。殿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里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萧衍之终于松开了她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腕上被自己攥出的红印,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重新拿起那卷书。
元依坐回绣墩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红痕。他的手印还在,五个指头的形状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的皮肤上,有点疼,但她没有揉。
“001。”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攻略进度。”
“目标爱意值百分之六十三,恨意值百分之三十二。综合攻略进度百分之三十一。目标今日主动询问了过去的事情并确认了你未来的意向,这是信任重建的关键一步。”
百分之三十一。还没过半,但快了,那天晚上,萧衍之没有让人锁殿门。
元依躺在软榻上,听到太监来问过要不要落锁。萧衍之的声音从御案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不用。都退下吧。”
太监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元依侧过身,面朝着萧衍之的方向。他在烛光里批折子,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的声音很细很轻,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但空气中的压强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不锁门,她会觉得松了一口气,今天他不锁门,她想的是另一件事——他不是在给她自由,是在给自己一个机会。他不想再当那个锁着她的人了,他想试试看,能不能不靠锁链把人留在身边。
“元依。”他的声音从御案那边传过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到他放下朱笔的声音,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他走过来了。不是路过,是专门走过来。
元依睁开眼,看到他站在软榻边,低头看着她。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
他在软榻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她踢到脚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天冷了,”他说,“别踢被子。”
元依想说她没有踢被子的习惯,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把被子拉到了下巴,萧衍之直起身,没有走。他又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元依额前的碎发拨到了耳侧。他的指尖从她的额头划过,凉凉的,微微发颤。
然后他转身走了。
元依听到他的脚步声回到御案后面,听到他重新坐下,听到朱笔再次落在纸上的声音。殿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地响,但殿里很暖。龙涎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混着墨汁的气息,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萧衍之的味道。
元依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刚被他拉过,指尖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去。
“001。”
“在。”
“攻略进度。”
“目标爱意值百分之六十四,恨意值百分之三十一。攻略进度百分之三十三。目标今晚主动为你拉被子、拨头发,均为自发性亲昵行为,非任务驱动。这是一个积极信号。”
自发性亲昵行为,元依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嘴唇弯了一下,她想起他那双冰凉的手,想起他指尖划过她额头时的触感。
他以前不会这样。以前他对她的好是沉默的、笨拙的、做了也不说的。今天他做了,而且是在她醒着的时候做的,他不怕她看到了,这就是最大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