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匿名长评
签完约的第二天,沈清晚在微博上发了一条动态。
很简单,就一句话:“《星星糖罐》要拍动画电影了。谢谢每一个陪我走到今天的人。”
配图是王制片送她的那个文件夹,淡蓝色的,上面印着项目名称。她把公司名字和合同编号打了码,只留了“星星糖罐”四个字和一颗小星星。
这条微博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炸了。
“啊啊啊啊啊我哭了!!!”“微光老师值得!!!”“从第一话追到现在,终于等到这一天”“这比我自己考上大学还高兴”。沈清晚靠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地看,眼眶有点湿。她不敢往下翻太多,怕看到不好的评论。上次热搜的事给她留下了阴影,她现在看评论区之前都会深吸一口气。
妙妙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哑了,像是刚哭过。“你看到了吗?转发已经三万了!三百万点赞!”
“看到了。”
“你哭了吗?”
“没有。”沈清晚的声音有点抖。
“你哭了。”
“没有。”
她在沙发上缩成一团,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砸在靠垫上。“沈清晚,”妙妙说,“你终于走到这一天了。”
陆沉舟今天回来得早。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她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手机搁在膝盖上,眼眶红红的。他没问她怎么了。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今天那个面谈,顺利吗?”
沈清晚看着他,没说话。她还在想昨天他是怎么知道她在国贸的,但他现在问的是“那个面谈”,不是“你今天去哪了”。他在给她留余地——你可以告诉我,也可以不告诉我。
“顺利。”她说,“签了。”
“签了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一个项目。”
他没追问。端起自己的水杯,慢慢喝着。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清晚低头看手机,评论区还在刷,转发已经破五万了。她看到一条评论被顶得很高,是个老粉写的:“微光老师,我从高中追到大学毕业,你的漫画陪我熬过了无数个想放弃的夜晚。今天看到你要出电影了,我觉得我的青春圆满了。”
她看着这条评论,眼泪又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陆沉舟递过来一盒纸巾,放在她手边。她抽了一张,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湿了。
她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板上,走到厨房,又走回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到了她手边。
“喝点甜的。”他说。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蜂蜜水不烫,温度刚好。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冲蜂蜜水的,也不知道他怎么记得她喝甜的。她把杯子捧在手里,低着头,不想让他看到她哭。
“陆沉舟。”
“嗯。”
“你今天不去公司吗?”
“今天没事。”他在撒谎。方岩现在的办公桌上积了二十几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还有三个待开的电话会,但他全推了。方岩发了个消息说“老板您确定吗”,他回了“我很确定”。方岩没再问。
沈清晚不知道这些。她知道的是——他今天坐在客厅里,陪她待了一整个下午。她看手机,他看文件。两个人各自干各自的事,偶尔喝一口水。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外面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的,听不太清。她不知道这个画面会让她觉得这么安心。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坐在旁边,竟然比任何安慰的话都管用。
晚上,沈清晚回到画室,打开平板。她想画点什么,但脑子里乱糟糟的,落不了笔。她索性关了平板,拿出手机,点开了“微光”的主页。评论区已经快两万条了。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看到有人在催更,有人在表白,有人在说自己的故事。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很前面,是个很长的帖子,她没来得及看标题就先扫到了一句话——“你值得被爱。”
她的手指停住了。她把那条评论完整地点开了。
是一个ID叫“沉舟侧畔”的用户写的。她对这个ID有印象——不是因为他打赏最多,而是因为他每次的评论都写得很长,像一篇小作文。这次的尤其长,洋洋洒洒几千字,标题写的是《给微光:你画过的每一页都算数》。
她从第一行开始读。
“我认识‘微光’的时间不算长。去年冬天,我失眠很严重,用了所有办法都没用。有一天晚上,我点进了一个漫画APP,看到了一篇叫《给睡不着的人》的短篇。第一页的台词是:‘他什么都拥有,但什么都不想要。’我看完那一页,愣了很久。然后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翻到最后,天快亮了。我睡了几个小时,那是我那段时间睡得最好的一天。”
沈清晚看着这段开头,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ID,但想不起来了。她往下读。
“后来我开始追你的连载。《星星糖罐》里有很多让我停下来反复看的画面。比如男主站在门口没进去的那一格,比如女主在阳台上看星星的那一页。你说过你画的是‘给睡不着的人’,但你其实也画给了醒不过来的人。”
沈清晚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我知道你的过去——不是从热搜上知道的,是从你的画里知道的。你画的女主角总是在笑,但她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你说你不值得,但你的画在告诉所有人他们值得。你治愈了那么多人,却不知道怎么治愈自己。”
她看到这里,鼻子酸了。她忍着没哭,继续往下看。
“今天看到你要拍电影了。我很高兴。不是因为我是你的读者,是因为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终于愿意让别人看到你了。我想告诉你,你画过的每一页都算数。你熬过的每一个夜都有人看见。你值得。”
沈清晚读到“你值得”三个字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她用手指擦了擦屏幕,擦不掉,因为她手上全是眼泪。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没有声音的那种哭。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桌子上。
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叫都停了,久到月亮从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在哭那些被误解的过去,还是在哭终于有人看懂了她。
“深海”发了一条私信过来:“今天的更新呢?是不是被评论区感动哭了?”
她看着这条私信,笑了。满脸是泪地笑了。
她回了一条:“你怎么知道?”
“深海”回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送小鱼干的猫。她又笑了。她把“沉舟侧畔”那条长评截了图,存进了手机相册。不是因为她要回复,不是因为她要截给谁看,是因为她以后可能还会再读。在那些觉得自己不值得的时候。
隔壁房间。陆沉舟把手机放在胸口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那条长评他写了三个小时。从下午写到晚上,改了无数遍,删了写,写了删。方岩送文件进来的时候看到他对着手机敲字,问了一句“老板您写什么呢”,他面无表情地说“邮件”。方岩不信,但他没敢看。方岩只是默默地把文件放下,默默地在心里给“沉舟侧畔”点了个赞——因为他知道这个ID是谁。老板用他的生日注册的账号,他早就发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情,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陆沉舟躺在床上,把那条长评又看了一遍。他觉得有些地方写得太直白了,比如“你治愈了那么多人,却不知道怎么治愈自己”。这种话不像是一个普通读者会写的,太了解她了。但如果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治愈不了自己”,他会说“从你的画里看出来的”。
这个回答不算是撒谎。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关了灯,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趴在桌上哭的样子。他没进去。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比如“你知不知道我就是深海”,比如“我喜欢你画的所有东西”,比如“我好像喜欢你”。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理智,是因为害怕。
他害怕说出口之后,她会远离他。他宁愿做那个在门外送猫的人,也不想做那个把人吓跑的人。
方岩曾经问过他:“老板,您到底在怕什么?”他没回答。但他心里有答案——他怕失去。不是失去一个合约太太,是失去一个能让他睡着的人。这个世界上能让陆沉舟睡着的人,只有一个。
但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留下来。
所以他不说。
他只会在深夜打开那个漫画APP,用“深海”的账号给她发一颗星星。然后等她的“晚安”。这两个字,比任何安眠药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