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签约危机
自从上次热搜事件之后，影视公司的面谈就搁置了。
妙妙催了沈清晚不下十次，每次都被她以“再等等”搪塞过去。她在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在等那些评论彻底从网上消失，等自己做好“被人看到脸”的心理准备，等她觉得“微光”这个名字不会被过去拖累。
但妙妙等不了了。
“沈清晚！”电话那头，妙妙的声音大到她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影视公司说了，下周三之前不面谈，这个项目就给别人了！你知道这个项目有多大吗？改编成动画电影，上院线的那种！你一辈子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
沈清晚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拿着笔。“我知道，但——”
“没有但是！你给我出来！不管你是怕被人认出来还是怕你那个冰块脸老公不同意，你给我出来！”
“他不管我的事。”
“那你怕什么？”
沈清晚沉默了。她怕什么？她怕走进那间会议室，所有人都看着她说“你就是微光”，然后有人拿出她十二岁哭鼻子的视频，说“你从小就会表演，你的漫画是不是也是演出来的”。她怕自己辛辛苦苦画了三年的东西，被一句“她妈就是这样炒作的”全部抹掉。
“下周三，”妙妙的声音软了一些，“你考虑一下。但我告诉你，如果你不去，我会非常失望。”
电话挂了。沈清晚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画桌前。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子在她背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深海”的私信对话框。
“有一个机会很好。但我怕。”
“深海”这次回得很快：“怕什么？”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怕被人看到真实的自己之后，会发现其实我不值得。”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想撤回，但又觉得“深海”大概不会笑话她。
“深海”回了一段很长的文字：“你画了那么多话，每一话都在告诉读者‘你不是一个人’。你的漫画救了很多人，包括我。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是会深夜赶稿的，会为了一页台词改十几遍的，会把周姨的汤画进漫画里的。如果你觉得这样的你不值得，那你的几百万读者都看错了。”
沈清晚看着这段话，眼眶红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大概是因为这些话从那个每天深夜打赏、每次附言都认真得像在读论文的人嘴里说出来，有一种不一样的分量。
“谢谢你。”她回。
“深海”回了一个表情包——不是猫，不是狗，是一颗星星，小小的，发着光。沈清晚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她给妙妙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三，我去。”
妙妙秒回了一长串感叹号。
那之后的一周，沈清晚每天都在准备。她把《星星糖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重要的情节标出来，想好了如果被问到“你为什么画这部漫画”该怎么回答。她甚至在镜子前练习了几遍——抬头挺胸，微笑，语速不快不慢。那个笑容跟她在晚宴上用的不一样，不是社交式的“花瓶微笑”，而是一个更真实的、属于“微光”的笑。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漫画家，而不是一个豪门太太。
陆沉舟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不是从某个具体的事情注意到的，是从一些细枝末节——她连续几天没在餐桌上出现，周姨说她“在忙”。她经过客厅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东西。她看手机的时候表情很紧张，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问她：“你最近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忙。”
他没追问。他有自己的方式去知道她怎么了。
方岩那天下午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老板正在看一个文件夹。不是公司的合同，不是财报，是一个从外面带进来的文件夹，淡蓝色的，封面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微光·影视签约资料”。
“老板，”方岩放下咖啡，装作不经意地问，“这个项目是——”
“沈小姐的事。”陆沉舟没抬头。
方岩点了点头，没敢再问。但他站在旁边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看到文件夹里是影视公司的背景调查、签约流程、还有一份“微光”的公开资料。老板把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读一份需要他来拍板的投资方案。
“方岩。”
“在。”
“帮我查一下这家影视公司。背景，财务状况，过往项目。越细越好。”
方岩点头，转身走了。他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漫画APP，给“微光”的主页点了个赞。他现在已经是粉丝榜前三十了。如果老板知道了，大概会扣他工资，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周三很快就到了。沈清晚站在衣柜前，翻了半个小时，最后选了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深蓝色半身裙。不张扬，也不寒酸，像个正经的作者。她化了一个淡妆，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深吸了一口气。
下楼的时候，她发现陆沉舟还在。他坐在餐桌前看手机，面前的咖啡已经喝完了。
“你今天出门？”他问。
“嗯，有点事。”沈清晚拿起包。
“去哪？我让方岩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她换了鞋，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沈清晚。”
她回头。他坐在餐桌前，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看着她。
“别紧张。”他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知道她紧张？她深呼吸了一下，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陆沉舟在她走之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甜品店的钥匙。他本来想今天带她去看装修进度的，但方岩说她下午有面谈。他也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外套。“方岩，车呢？”
“楼下。”
“去国贸。”
方岩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板的表情，没问为什么。
沈清晚走进国贸大厦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在电梯里对着反光的金属门板又照了一下——头发没乱，口红没掉，脸上一颗痘都没有。她深吸一口气，电梯门开了。
二十二楼的会议室很大，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但今天只坐了五个人——影视公司的制片人、导演、编剧，还有妙妙。
妙妙今天打扮得比她还正式，一身黑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到沈清晚进来，她站起来，眼睛亮亮的，嘴上却说：“你怎么才来？快坐下。”
沈清晚坐下，把手包放在膝盖上。制片人姓王，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
“沈小姐，我们之前在网上沟通过，”王制片伸出手，“今天终于见到本人了。”
沈清晚跟他握了手，手心里全是汗，希望他没有注意到。“王制片好。”
“我们看了您的《星星糖罐》，非常喜欢。尤其是人物的情感处理，很细腻，很难得。”王制片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我们想把这个项目做成院线动画电影，档期预计在明年寒假。”
沈清晚听着，点头，微笑。一切都很顺利。他们问她为什么画这部漫画，她说“因为我想画一个治愈别人的故事”。他们问她创作灵感是什么，她说“很多来自生活”。他们问她愿不愿意参与剧本改编，她说“愿意”。
然后王制片忽然问了一句：“沈小姐，网上关于您过去的那些事，我们多少也了解一些。您介不介意跟我们聊聊？”
沈清晚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到妙妙在桌子底下捏紧了拳头。
“我不介意。”她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稳，“我小时候确实上过综艺。但那是我妈的决定，跟我画漫画没有关系。我画《星星糖罐》，是因为我想画一个能让人在难过的夜晚觉得‘没关系’的故事。”
王制片看着她，表情很认真。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您对自己的过去是坦然的。因为电影上映以后，这些事可能会被重新翻出来。”
沈清晚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我坦然。”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坦然。她真的坦然了吗？她不确定。但至少今天，她可以说出这三个字，而且没有发抖。
面谈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王制片站起来，跟沈清晚握了握手。“沈小姐，我们这边没什么问题了。法务会把合同发给您过目，如果没问题，下周可以签约。”
“好。”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妙妙一把抱住她，差点把她撞倒。“我就知道你可以！！！！！”
沈清晚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但也在笑。“放开我，我要窒息了——”
两个人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沈清晚忽然停下了脚步。
走廊另一头，一个男人站在那里。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手插在裤兜里。他身后站着方岩，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面无表情。
陆沉舟。
沈清晚愣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她今天在这？他站在这里多久了？他看到什么了？听到了什么？他知不知道她就是“微光”？无数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炸开，她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
陆沉舟朝她走过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像心跳。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结束了？”他问。
沈清晚点头，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她看到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妙妙身上，又移回来。
“我在楼下等你。”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方岩跟在他身后，走远了还回头看了沈清晚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不敢说。
陆沉舟走进电梯，方岩跟着进来。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方岩终于忍不住了。
“老板，您刚才在走廊站了半个小时，就为了说一句‘我在楼下等你’？”
“嗯。”
“您不进去？”
“不。”
“您不跟她说您就是——”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方岩闭嘴了。他在心里想：老板，您这样下去，迟早要完。
楼上，妙妙拽着沈清晚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快炸了：“那个人是谁？就是你老公？那个什么陆总？他怎么在这里？他是不是跟踪你？他知不知道你是谁？”
沈清晚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大脑现在是一团浆糊，什么都理不清。她知道的是——他在这里，说明他知道她今天出门是为了什么。他知道她在国贸大厦，说明他查了她的行程。他站在走廊里，说明他想看到什么。
但他只是说了一句“我在楼下等你”。
他没有说她看到她了，没有问她来干嘛，没有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出来，告诉她他在楼下等她。
沈清晚走进电梯，靠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她想起“深海”说过的一句话——“他大概只是想让女主知道，有人记得她说过的话。”她觉得“深海”说得对。但“深海”不知道的是，那个“有人”，可能就是她那个只会说“嗯”的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