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婆婆的转变
顾曼玲是看到热搜才知道沈清晚就是“微光”的。她人在国外,早上起来刷手机,看到女儿——陆沉舟的妹妹陆星月——发来的消息:“妈!嫂子是漫画家!你不是说她是花瓶吗?人家几百万粉丝呢!”后面跟了十几个感叹号。
顾曼玲点进热搜,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沈清晚的漫画从头看了几十话。她不是漫画的受众,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但她看得很认真。她看到了儿子——画里那个嘴硬心软的男主角,嘴硬的样子、偷偷对人好的样子、做了好事不承认的样子。跟自己儿子一模一样。她是陆沉舟的亲妈,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给陆沉舟打了个电话。
“儿子,你媳妇是那个‘微光’?”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
顾曼玲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天在老宅,沈清晚在厨房里做红烧排骨,糖炒糊了一次,空心菜炒成了水煮菜。最后端上来的排骨有点咸,儿子吃了大半盘,沈清晚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紧张地看着他吃。她当时觉得这个儿媳妇虽然不会做饭,但挺可爱的。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不会做事,是她的才华不在厨房里。她的才华在几百万人的心里。
“妈以前说话不好听,”顾曼玲说,“你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你自己跟她说。”陆沉舟说。
顾曼玲又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护人了?”
他没回答。
挂了电话,顾曼玲订了最早的航班,又飞了回来。她到老宅的时候是下午,沈清晚正在画室里画稿。周姨上来敲门,“少奶奶,夫人来了,在楼下等您。”
沈清晚下了楼,看到顾曼玲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她的漫画书。全套的,从第一册到最新的一册,周姨从哪找出来的她不知道。
“妈,您怎么回来了?”
“坐下。”顾曼玲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清晚坐过去,手心出汗。她不知道顾曼玲回来是为了什么——是因为她瞒着身份生气,还是因为别的事。
“清晚,妈以前说你‘什么都不会’。”顾曼玲看着她,目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是一种很认真的、带着歉意的认真。“妈不知道你会画画,更不知道你画得这么好。”
沈清晚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但顾曼玲没让她说。
“妈看了你的漫画,”顾曼玲顿了顿,“沉舟小时候的样子,你画得很像。”
沈清晚愣了一下。她画的男主角是陆沉舟,但那是她观察到的现在的他。她不知道他小时候什么样。
“他小时候嘴就硬,”顾曼玲的语气变得远了,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摔倒了不哭,考试没考好也不说,被同学欺负了回家一个字都不提。我问他‘你怎么了’,他说‘没事’。他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沈清晚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爸走的时候,他二十岁。公司突然压到他身上,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不能哭,不能垮,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害怕。”顾曼玲的声音有点哑,“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小时候会笑,会闹,会追着我叫‘妈妈妈妈’。后来就慢慢不叫了,不笑了。他不会表达,不是不想,是不会。没有人教过他。”
“您在教他。”沈清晚说。
顾曼玲看着她。
“上次您在的时候,他给我夹菜了。”沈清晚说,“以前他不会的。您说了他,他就会了。”
顾曼玲的眼眶红了。她拉着沈清晚的手,握得很紧。
“清晚,妈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您说。”
“别离开他。”顾曼玲看着她,“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心里有你。妈看得出来。”
沈清晚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顾曼玲的手跟陆沉舟的手不一样,她的手小,瘦,骨节分明,但很暖。
“我不会离开他的。”沈清晚抬起头,看着顾曼玲的眼睛,“他说了‘我喜欢你’,说得很清楚。我听到了。”
顾曼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像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那就好。”她拍了拍沈清晚的手背,“那就好。”
晚上,陆沉舟回到家,发现他妈的鞋在玄关。他换了鞋走进去,顾曼玲和沈清晚在客厅看电视,两个人靠在一起,茶几上摆着两碗周姨刚煮好的红豆汤。他妈拿着平板,沈清晚在旁边指着屏幕,像是在给他妈讲解什么。他走近了才听到她们的对话。
“这个男主角就是沉舟吧?”顾曼玲指着屏幕上的男主角。
沈清晚咬着勺子,看了他一眼。“您看出来了?”
“我生的他,能看不出来吗?”顾曼玲笑了,“你看这个嘴角,这个站姿,连生气的时候眉毛动的方向都一样。”
陆沉舟站在客厅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沈清晚转头看到他,笑了,那个笑容跟她平时给他的那种不一样——是对着自己家里人笑的那种。
“你回来了?”她说。
“嗯。”
“妈在看你小时候。”
顾曼玲抬起头,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心疼,是一种类似于“我很放心”的温和。“儿子,你媳妇画得比照片好。照片里的你不会笑,她画的你会。”
陆沉舟没说话,走过去,坐在沈清晚旁边。沈清晚把那碗还没怎么喝的红豆汤推到他面前。
“喝点甜的。”她说。
他低头喝了一口。红豆煮得很烂,甜度刚好。他妈在看他,他假装没看到。但沈清晚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他在他妈面前没松手。
顾曼玲看到了那两只交握的手,什么都没说,低头喝红豆汤。她在心里想:这个儿媳妇,比她想象的厉害多了。
顾曼玲这次只待了两天。走之前,她把沈清晚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东西。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不大,但很重。
“这是沉舟奶奶给我的,”顾曼玲说,“现在我给你。陆家的儿媳妇,一代传一代。”
沈清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翡翠镯子。水头很好,绿得像一汪春天的湖水。太贵重了,她不敢收。“妈,这个——”
“拿着。”顾曼玲很坚持,“你配得上。”
沈清晚把镯子戴在手腕上,不松不紧,刚刚好。
“妈这次回去,”顾曼玲整理了一下衣领,“不催你们生孩子了。你们先把日子过好。”
沈清晚笑了。“谢谢妈。”
顾曼玲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清晚,你跟沉舟说,妈走了,让他别太想我。”
“您自己跟他说。”
顾曼玲笑了,上了车。
沈清晚站在门口,看着车越开越远,直到消失在路口拐角。陆沉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妈走了?”他问。
“嗯。她让你别太想她。”
他没说话,但沈清晚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她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陆沉舟低头看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一眼,没说话。但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们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马路。秋天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桂花和银杏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