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黑料风波
沈清晚以前在网上搜过自己的名字。
不是现在,是很多年前。她妈刚走的那段时间,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了很多酒,然后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沈清晚”三个字。
跳出来的结果她到现在都记得。
“沈清晚哭鼻子的样子好假”“她妈又拿她炒作了吧”“这小孩一看就是被教出来的”“同情心被消费了”。
她一条一条地看,看了两个小时。没哭。就是觉得冷。
后来她再也不搜自己的名字了。
但有些事情,你不搜,也会找上门来。
那天早上沈清晚是被妙妙的电话炸醒的。妙妙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像一壶烧开的水:“沈清晚你上热搜了!!!”
“什么?”她还没完全清醒。
“你!沈清晚!上热搜了!!!”妙妙的语速快得像在报火警,“有人扒出你就是当年那个上综艺的小女孩,现在营销号都在发,说你是‘靠妈炒作起家’的豪门千金,说你嫁给陆沉舟是为了钱和地位,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你是‘装清高的骗子’。”
沈清晚坐在床上,手机贴在耳朵上,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妙妙还在说话,手机还在震,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清晚?清晚你还在吗?”
“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你先别看微博,我已经让公司法务在处理了,那些营销号就是蹭流量——”
“妙妙。”沈清晚打断她,“我自己搜。”
“不要——”
她挂了电话。
打开微博。热搜第三十七位,话题叫#沈清晚上综艺#,现在已经升到第二十八位了。点进去,最上面是一个营销号发的长文,标题是《“微光”真实身份曝光:豪门千金的洗白史》。
文章写得不算长,但信息很全。把她妈当年带她上综艺的截图、视频链接、网络评论全部翻了出来,还找到了她妈接受采访时说的那句“我们家晚晚从小就很会表达情绪”。文章最后写的是:“原来坐拥百万粉丝的治愈系漫画家‘微光’,就是当年那个被母亲推到镜头前卖惨的小女孩。从综艺到漫画,她一直在做的只有一件事——消费自己的眼泪。”
评论区更精彩。
“难怪她的漫画那么会煽情,原来是祖传技能。”
“什么治愈系,不就是卖惨吗?”
“嫁了陆沉舟还不够,还要装神弄鬼当漫画家,这女人戏真多。”
“你们别说了,人家好歹画得挺好的,不能因为她妈否定她吧?”
最后那条评论的赞数只有十几个,前面几条都有几百上千。
沈清晚把手机扣在床上,坐了很久。
她没哭。
只是觉得冷。
跟多年前那个晚上一样,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起床,洗脸,刷牙,换了衣服。动作很慢,每件事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份仪式。然后她上了三楼,走进画室,关上门。
打开平板。今天的稿子还没画。明天就是截稿日了,她还有六页没完成。
她拿起笔,盯着空白的画布。
画什么呢?
她想起漫画里的女主角。那个跟男主吵架、嘴硬心软、会在深夜给睡不着的人画星空的女孩子。她的女主角是所有人喜欢的样子——温柔、坚强、嘴上说着“我不在乎”但其实比谁都在乎。
但那不是她。
她是那个小时候在镜头前哭鼻子的女孩,是怎么都忘不掉那些评论的人,是嫁了人都不敢让丈夫知道自己画什么的胆小鬼。
她忽然觉得,自己配不上“微光”这个名字。
一整天,她都没能从画室出来。
稿子一页都没画。
中午周姨来敲门,说“少奶奶吃饭了”。她说“不饿”。下午周姨又来敲门,说“少奶奶吃点点心吧”。她说“放着吧”。傍晚的时候,周姨没敲门了,只是从门缝下面塞进来一碗汤。
纸条上写的是:“不管出了什么事,汤是热的。”
沈清晚看着这行字,眼眶终于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仰起头,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端起那碗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汤是莲藕排骨汤,周姨最拿手的。
喝完以后她觉得自己好了一点。但也只好了一点。
与此同时,陆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气压低得吓人。
方岩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就是那个热搜话题。他已经站了十分钟了,把这事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
简单来说就是:沈清晚要跟影视公司签约了,“微光”的身份即将公开。有人提前挖出了她的背景资料,找了营销号铺量,目的不明——可能是针对她,也可能是针对陆家。
陆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他什么都没说。
方岩等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陆总,要不要让公关部处理一下?”
“不用。”陆沉舟的声音很平,“我来处理。”
方岩愣了一下。以前遇到类似的事情,流程是很明确的——公关部出方案,法务部评估风险,老板签字执行。从没有过老板说“我来处理”的时候。
“老板,您的意思是——”
陆沉舟没回答。他低下头,在手机上敲着什么。
方岩余光扫过去,看到老板打开的不是工作群,不是邮件,而是朋友圈。
陆沉舟这个人从来不发朋友圈。他的朋友圈是空的,一条都没有。方岩跟他五年,从没见过他发过哪怕一张照片、一句鸡汤、一个转发。
但他今天发了。
方岩后来回忆这件事的时候,觉得那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震撼的时刻——不是因为他看到了那条朋友圈的内容,而是因为他站在老板对面,看着老板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做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那条朋友圈写的是:“再让我看到谁传我太太的旧事,就准备接律师函。不设权限,欢迎对号入座。”
方岩看完以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板,这个——”
“发完了。”陆沉舟把手机放在桌上,“通知法务部,把所有转发过五千的营销号全部取证,一个一个发函。不需要谈,直接发。”
方岩咽了口唾沫:“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老板,那条朋友圈,是仅家族可见吗?”
陆沉舟抬眼看他。
“不设权限。”他说。
方岩点了点头,出去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三秒钟,掏出手机,打开老板的朋友圈。那条消息下面已经有很多人回复了——陆家的亲戚、合作伙伴、甚至几个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世交长辈。回复的内容从“沉舟你冷静点”到“这也太刚了吧”再到“我支持你”,什么样的都有。
方岩截了个图,发到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相册里。
然后他打开“微光”的超话,发现沈清晚的粉丝们已经开始反击了。带头的是一个ID叫“沉舟侧畔”的账号——方岩一眼就认出了这个ID,因为他的老板在超话签到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号。
方岩深吸一口气。
老板表面上说让公关部处理,实际上自己已经上手了。
他关掉手机,去做老板吩咐的事。
今天注定是漫长的一天。
陆沉舟发完朋友圈以后,又做了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打开“深海”的账号,翻到“微光”的私信对话框。上次聊天是两天前,她回了他一个装死的猫。
他想发点什么。
打了一行字:“今天的热搜我看到了。别在意。”
想了想,删了。太像在安慰了。他凭什么安慰她?他是她什么人?一个匿名读者而已。
又打了一行字:“你画得那么好,那些人不懂。”
还是删了。太肉麻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我的太太被人欺负了”。不是“沈家女儿被人曝光了”,不是“漫画家‘微光’被人扒皮了”。
是“我的太太”。
什么时候开始,他把那个合约婚姻里的女人当成“他的太太”了?
他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有一次问他:“你以后想娶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合适的。”
父亲笑了:“合适的人很多,但你只会爱上一个。等你遇到就知道了,你会做很多不合适的事。”
他觉得父亲说的不对。
但现在,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想今天做的一切——让方岩去买甜品、发朋友圈、准备发律师函。每一件事都不在他的计划内。协议书里没写这些。
但他做了。
而且不后悔。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热搜。话题已经从第二十八位降到了第四十一位,不知道是谁在操作。他点进评论区,看到那些恶评还在,但多了很多新的评论——是“微光”的粉丝,他们在帮她说好话。
其中有一条评论写得最长,是一个粉丝写的:“我喜欢‘微光’三年了。她的漫画救过我的命。我不知道她小时候经历过什么,但她画的每一页都在告诉人们‘你不是一个人’。这样的人,不可能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陆沉舟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然后他截了图,存进那个加密相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这些。大概是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在乎她的人,比那些说闲话的人多得多。
但他不会说。
他不会的事情太多了。
晚上九点,陆沉舟回到家。
客厅的灯暗着。周姨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到他进来,站起来说:“少爷,少奶奶今天一天没出画室,中午晚上都没吃。”
陆沉舟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汤喝了吗?”
“喝了。”周姨说,“但饭一口没动。”
陆沉舟没说话,上了楼。
经过三楼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画室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她今天没画画。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上楼了。
走到二楼,他又停下了。
回头。下楼。走到厨房。
周姨还在那,看到他又回来,愣了一下。
“少爷,您还没吃晚饭吧?我给您——”
“不用。”他说,“那个酒酿圆子,还有吗?”
周姨看着他的脸,大概是看出了什么,没多问,从冰箱里端出了一碗。不是剩的,是新做的,白白胖胖的圆子漂在汤里,上面撒了几粒枸杞,看起来就让人有食欲。
陆沉舟端着那碗圆子上了三楼。
站在画室门口。门关着。他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声音。
又敲了两下。
“是我。”他说。
过了几秒,脚步声走过来。门开了一条缝,跟上次一样,只够露出她半张脸。她的眼睛有点红,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更像是忍了很久没哭的那种。头发散着,衣服还是白天那件,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打败了。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陆沉舟把碗递过去。
“周姨做的。”
她看着那碗圆子,没接。
“我不饿。”
“你一天没吃饭了。”他说。说完以后觉得这句话太像“我在关注你”,又补了一句,“周姨说的。”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门开大了一点,接过了碗。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