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第一次交集
陆沉舟跟“微光”的私信聊天记录,已经攒了好几十条了。
说是聊天,其实算不上。他发一句,她隔很久回一句,每次都不长,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让人想继续聊下去的亲近。
比如他问她“今天的更新为什么晚了”,她回“卡文了,在阳台坐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画出来”。比如他跟她说“男主今天那句话说得太硬了,应该再软一点”,她回“真的吗?那我改改”,然后第二天他真的看到那一页改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有一个人愿意听你说的话。不是因为你是什么陆总,不是因为你能给她什么,只是因为你是她的读者。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他在商场上待了太久,习惯了每一句话都有目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代价。“微光”跟他之间不存在这些东西。他给她打赏,她不知道他是谁。他给她提意见,她认真地改。他让她“别熬夜”,她回一个装死的猫。
干干净净的关系。
他在这种关系里,比以前轻松多了。
方岩最近发现老板多了一个习惯——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漫画APP。
不是看更新。“微光”不是每天更新。他是在看私信。
方岩是怎么知道的呢?因为他有一次进去送咖啡,余光瞄到老板的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对方的头像是一颗星星,名字叫“微光”。老板的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下,然后又退出了。
方岩不动声色地把咖啡放下,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老板,陆氏集团的掌门人,商界闻名的“冷面阎王”,正在用匿名小号给自己老婆发私信。
而他老婆不知道那个人是他。
方岩觉得自己这份工作迟早要干不下去。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漫画APP,给自己注册的小号又充了一个月的会员。他现在是“微光”粉丝榜的前五十了。如果老板知道他花公司的钱追漫画,不知道会不会报销。
下午五点,陆沉舟破天荒地提前离开了公司。
方岩给他当司机的时候问了一句:“回家?”
“嗯。”
路上堵车,陆沉舟坐在后座看手机。他又打开了“微光”的主页,看到她在微博上发了一条动态:“想喝城西那家店的杨枝甘露,但是好远啊,算了。”
他盯着这条动态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了。
到家的时候,沈清晚不在客厅。周姨说少奶奶在三楼画室,一下午没下来。
陆沉舟换了鞋,上楼。经过三楼的时候,他又听到她在打电话。这次声音比上次大一些,像是在跟谁争论什么。
“我说了我不能露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
电话那头应该是她那个编辑。声音还是那么大,隔着门都能听到:“你就露一次脸怎么啦?你是画漫画的又不是通缉犯!”
“你不懂。”
“我哪不懂了?你不就是怕被人认出来吗?沈清晚我告诉你,你现在是漫画家‘微光’,不是当年那个上综艺的小女孩了!你怕什么?”
沈清晚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陆沉舟听不清了。
他站在门外,听到她说“你不懂”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不是哭。是那种很用力的、试图控制住自己的颤抖。
他见过这种颤抖。在他自己身上。
父亲去世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所有人都在哭,他没有。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怎么都停不下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用力攥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后来不抖了。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在人前失态过。
他想敲门的。
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安慰人的经验。在他的世界里,出了问题就解决,解决不了就换方案。但她的问题听起来不是一个可以“解决”的问题。
她在怕什么?怕被人认出来?“微光”的身份公开了会怎么样?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好像也不会怎么样。
但她说“你不懂”。
他是真的不懂。
所以他没敲门。他下楼,换了鞋,出门了。
方岩刚把车停进车库,收到老板的消息:“城西那家甜品店,杨枝甘露,买一份。”
方岩看了看自己的油箱,叹了口气,重新发动了车。
城西那家甜品店在一条小巷子里,不好停车,方岩绕了三圈才找到个车位。排队的人不少,他等了二十分钟才买到。店员问他要不要冰袋,他想了想,说“要”。
回程又堵车。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扶着那袋杨枝甘露,生怕洒了。
他想不通:老板想吃甜品,让他去买就行了,为什么特意说“城西那家”?陆家老宅方圆三公里内有七八家甜品店,哪家的杨枝甘露不能吃?
然后他想起来了。下午的时候,老板娘在微博上说想喝城西那家的杨枝甘露。
因为他在“微光”的超话里签到,看到了那条微博。
方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老板知道老板娘就是“微光”吗?不知道。老板知道“微光”就是老板娘吗?也不知道。
但老板让他去买甜品,而老板娘刚好想喝那家店的甜品。
这说明什么?说明老板也在蹲“微光”的微博。
方岩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疯了。
晚上八点,沈清晚从画室出来找吃的。她在冰箱里翻到一盒草莓,洗了一碗,端到客厅慢慢吃。电视开着,但她没看。她在想下午妙妙说的话。
“你现在是漫画家‘微光’,不是当年那个上综艺的小女孩了。”
妙妙说得对。但她还是怕。
那种怕不是理性的。她知道。就算被人认出来,就算有人说“哦她就是那个哭鼻子的小孩”,也不会怎么样。她不会被抓起来,不会失业,不会死。
但那种怕就长在她骨头里,拔不掉。
她正发着呆,听到门口有动静。陆沉舟回来了,手里拎着什么东西。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她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吃了吗?”他问。
“吃过了。”沈清晚说,“你呢?”
他没回答。走过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放在她面前。
“什么?”她问。
他没看她,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路过,顺便买的。”
然后他上楼了。
沈清晚低头看那个袋子。袋子上印着“糖糖甜品”的logo,地址在城西。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杯杨枝甘露,冰袋还冰着,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今天下午在微博上说想喝这个。
他怎么知道的?
沈清晚拿着那杯杨枝甘露,呆坐在沙发上。
她没发朋友圈,没发私信,只在微博上发了一条。那个账号是她公开的,谁都能看到。
但他会看她的微博?
一个连她穿的什么颜色裙子都记不住的人,会看她的微博?
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芒果泥很细腻,西柚粒酸酸甜甜的,冰凉爽口,是她想了好几天的那个味道。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味道上。
她在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路过?城西到陆家老宅,开车要四十分钟。他每天上下班的路线她不知道,但应该不会路过一条小巷子里的甜品店。
他在撒谎。
但一个连“不用谢”都懒得说的人,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撒谎?
沈清晚咬着吸管,想不明白。
她把那杯杨枝甘露喝完了,把杯子洗干净,放在厨房的回收垃圾桶里。上楼的时候,经过二楼,她在他房间门口停了一下。门缝下面有灯光。
她想敲门。
想跟他说“谢谢”或者“杨枝甘露很好喝”或者“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但她哪个都没说。
她上楼了。
回到画室,她打开平板,翻到最新一话。男主站在玻璃门后面看女主的那一格还空着,她没来得及画完。
她拿起笔,开始画。不是画男主站在门后面。是画男主出门买了一碗杨枝甘露,放在女主的桌边。女主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男主别过脸说“我不知道,顺便买的”。
画完之后她盯着这一页看了很久。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漫画男主角,已经从“长得有点像陆沉舟”,变成了“做的事越来越像陆沉舟”。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她关掉平板,把那杯杨枝甘露的空杯子从脑海里赶出去。
赶不出去。
二楼。
陆沉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买那杯杨枝甘露。不是“顺便”——他特意让方岩去买的。他甚至在路上就想好了借口,“路过,顺便”。多完美的借口,不多不少,刚好够解释又不显得刻意。
但他忘了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解释?
他可以直接让周姨买了放冰箱,不需要让沈清晚知道是他买的。他甚至可以让方岩订一个外卖,匿名送到她手上。
但他没有。
他把那杯杨枝甘露亲手拎回来,亲手放在她面前,亲口说了那个拙劣的谎言。
他想让她知道。
或者,他想让她觉得他这个人还行。不是那种只会说“嗯”的老公,是会“顺便”买她喜欢的东西的人。
陆沉舟翻了个身。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最近漫画看多了,脑子不太正常。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光”的私信,打了一行字:“今天漫画里的男主,是不是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发出去以后他觉得自己有病。
“微光”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他买了一碗杨枝甘露。”
陆沉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打下:“是不是因为女主想喝?”
回完这条,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心跳有点快。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了一个表情包——就是她之前发过的那只装死的猫。
他盯着那只猫,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回了一个表情包。不是方岩给他存的那只叼拖鞋的狗了。是他今天下午在APP上找了很久才找到的一个——一只猫偷偷摸摸地把一条小鱼干放在另一只猫的枕头旁边。
附言他自己写的:“他大概只是想让女主知道,有人记得她说过的话。”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闭上眼睛。
那台收音机今天没响。
他不知道的是,三楼的沈清晚在看到那只送小鱼干的猫时,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很久都没睡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大概是因为那只猫。
大概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