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第四个废脉之人
等苏尘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暴雨已经停了。
天边透出一点点灰蒙蒙的微光,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他躺在溪边的泥泞里,浑身没有一处不疼。肋骨的位置每呼吸一次都像被人拿钝刀在割,左臂依然抬不起来,后脑勺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血倒是自己凝住了。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测灵大典,逐出家门,青萝烧了他的衣服,然后他摔下了落鹰涧。
苏尘慢慢坐起来,溪水从他身上淌下去。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块黑色的石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猩红印记,像烙在皮肤上的一滴血。他摸了摸,不疼,也不凸起,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
“不是梦。”他哑着嗓子说。
没有人回答他。
崖底很安静,只有溪水撞击石头的哗哗声。两侧崖壁高耸陡峭,往上看只能瞧见一线灰蒙蒙的天。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没死——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当然不是梦。”
苏尘整个人一僵。
那声音直接出现在他脑海里,像是有人贴着他的灵魂在说话。苍老,低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质感,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谁?”苏尘的声音发紧。
“你右手上那个标记,按一下。”
苏尘犹豫了三息,将右手掌心贴在额头上。
脑子里轰的一声。
意识像被一股力量拽进了无底的深井。周围的一切——溪流、崖壁、泥泞、伤口——全部消失了。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中,脚下是漆黑的水面,头顶是漆黑的天穹。这方天地之间,悬着一道巨大的猩红裂缝,像一只竖着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
裂缝之中,缓缓踱出一个人影。
说是人影,其实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轮廓,勉强能看出是个佝偻的老者。它的形体不断明灭闪烁,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不用怕。”老者的声音从光影中传出,“老夫要是想害你,你摔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苏尘盯着他,没有说话。
恐惧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冷静。一个已经被全世界宣判死刑的人,对什么都不太容易真正害怕了。
“你是谁?”
“名字早忘了。”老者顿了顿,光影微微晃动,像是在回忆什么极为久远的事,“你就叫老夫……石老吧。”
“这里是哪?”
“你的识海,也叫灵台,每个人的灵魂居所。”
苏尘沉默了一瞬。他从小翻遍家族典籍,自然知道灵台是什么——那是修炼者踏入淬体境之后才能感知的内在世界。而他,一个灵根为零的天弃之体,按理说这辈子都不可能看见自己的灵台长什么样。
“你说我不是废物。”苏尘说,“什么意思?”
石老没有直接回答。他的光影绕着苏尘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器物。
“小子,你知道什么是‘天弃之体’吗?”
“废脉。”苏尘说,“经脉闭塞,无法吸纳灵气。活不过二十岁。”
“放屁。”
石老的声音突然拔高,震得整个识海都在嗡嗡作响。
“这是那群上界畜生编出来糊弄凡人的鬼话。天弃之体——弃的不是人,是这天地间最大的谎言!”
苏尘被他的突然激动震住了。
石老收敛了一下光影,语气重新沉下来:“小子,我问你。你有没有在极怒的时候,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想起了八岁那年,族中三个子弟把他按在泥地里打,骂他是克死爹娘的扫把星。他当时气得浑身发抖,什么都没想就一头撞过去——为首那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被他一头撞飞出去,断了三根肋骨。事后所有人都说是意外,是那少年自己没站稳。
九岁那年,他被关进柴房三天没给饭吃。第四天仆人来开门的时候,他还活着,甚至没有特别饿。
十二岁那年,他在山中遇到一头野狼。那狼扑向他的时候,他徒手掐住了狼的喉咙,撑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直到路过的猎户赶来一箭射杀了那畜生。猎户说,他这辈子没见过一个孩子能跟狼正面角力。
“有过。”苏尘终于说。
“那就是兵脉在觉醒。”石老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炙热,“小子,听好了。凡尘界九成九的人修炼,靠的是吸取天地灵气,在体内开辟灵海。但你不属于这条路。你的经脉根本不修灵气——它修的是天地法则本身。”
“什么意思?”
“换个你能听懂的说法。”石老顿了顿,“把你扔进火里,普通人烧成灰。你呢,你只会越来越硬,越来越锋利。你的身体就是一块铁,天地为炉,万物为锤。越是挨打,越是变强。”
苏尘皱起眉:“这不就是挨揍?”
“差不多。”石老的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所以这条路难走得要命。老夫在荒古年间见过的天弃之体,总共三个。第一个还没觉醒就被人当废材打死了。第二个在炼兵的过程中没扛住,兵解而亡。第三个——”
他顿住了。
“第三个怎么了?”
光亮微微晃动,石老的轮廓在虚空中变得不太稳定。
“……先不提第三个。总之,你是第四个。这个地方叫落鹰涧,崖壁上有一条裂缝,通往老夫当年留下的一座试炼秘境。你进去,扛过第一重淬体,就能初步掌握‘兵体’。”
苏尘沉默了。
他站在虚无的水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肋骨可能断了,左臂抬不起来,后脑勺还在隐隐渗血。
“扛不过呢?”他问。
“死。”石老说得轻描淡写,“就像第二个那样。”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石老发出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气的动静。
“小子,你从苍云城走到这座断崖,一路上可有人留你?”
苏尘没有说话。
“摔下来的时候,可有人寻你?”
还是沉默。
“既然全世界都不要你了,你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苏尘心上。
他想起了演武场上三千人的目光像看垃圾一样看着他。想起了大伯面无表情地说“逐出苏家”。想起了青萝在火光后面那张冷漠的脸。
也想起了父亲去荒古炼域之前,蹲下身摸着他的头说:“尘儿,你不是废物。爹一定会找到办法。”
那之后,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苏尘睁开眼。
他站在虚无的水面上,脊背慢慢挺直。像演武场上那样挺直,但这一次,他眼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我扛。”他说。
石老的光影震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
“好!好小子!老夫没看错人!你比那第三个废物强多了——”
“第三个到底是谁?”
石老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沉默了很久,光影闪烁得更加厉害了。最后他只是摆了摆手。
“……将来你会知道的。现在,回你的肉身去。那个秘境入口就在崖壁上,你醒了自然能找到。老夫在你体内留了一道魂印,淬体的时候它会护住你的心脉。别的,老夫帮不了你。”
“去吧。”
“让天地看看,最后一把神兵,长什么样。”
苏尘的意识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出识海。他整个人一震,发现自己仍然坐在溪边的泥泞里。右手掌心的猩红印记正在微微发烫。
他慢慢站起来,骨头咯吱作响,断掉的肋骨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有停。他踩着溪水走到崖壁前,借着微弱的晨光仔细寻找。
崖壁上有一道裂缝。说是裂缝,不如说是一条被时间打磨得平滑的通道入口。它嵌在岩石之间,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从裂缝深处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干燥而古老的气息,和崖底潮湿的水汽完全不同。
苏尘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已经被暴雨冲毁,苍云城在数十里之外。身后的溪水奔流向前,汇入山脚一条不知名的河。
前方没有路了。
只有这道窄得令人压抑的裂缝,像一张咧开的嘴,在等着他走进去。
苏尘深吸一口气,侧过身,一点一点挤进了那道裂缝。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通道越走越宽。脚下的岩石从湿滑变得干燥,再变成平整得不像天然形成的台阶。他摸着石壁往前走,右手掌心的印记越来越烫。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通道深处传来的,一声一声,沉重,缓慢,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又像是锤子。一柄无形的锤子,正在黑暗中敲击着某种亘古不灭的法则。
石老的声音在识海深处响起,这一次带着罕见的郑重:
“小子,秘境开了。记住——第一重淬体,不是炼你的皮肉。”
“是炼你的骨。”
“你的骨头得先碎了,才能长出新的来。”
通道尽头,一片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
苏尘停了一步。
然后他攥紧右拳,走进了那片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