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我沉渊
纵我沉渊
言情·古代言情连载中56001 字

第一章:深渊孤月

更新时间:2026-03-26 14:43:44 | 字数:3393 字

昆仑山脉绵延三千里,终年积雪不化。
最高处的天柱峰刺入云霄,云海翻涌如怒涛,将整座仙宗笼罩在一片超凡出尘的仙物之中。
山巅之上,白玉铺就的广场直通九重殿门,七十二根盘龙柱分列两侧,柱顶的灵石散发着幽幽冷光,照亮今夜的不寻常。
仙门震动。
三日三夜,昆仑仙宗倾巢而出,七十二位长老携八百弟子,在仙尊谢修竹的带领下围剿魔渊。
此刻,魔域深处的腥风裹挟着血腥气吹上昆仑之巅,连终年不化的积雪都染上了一层暗红。
子时三刻,天际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隙。
那道金光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流星自九霄坠落,直直砸在白玉广场中央。
巨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积雪震飞百丈,七十二根盘龙柱上的灵石同时爆发出刺目光芒,仿佛在迎接——或者说,在畏惧——什么。
烟尘散去,露出两个人影。
当先一人白衣胜雪,衣袂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血迹,却丝毫不减其周身清冷出尘的气质。
他墨发半束,以一根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衬得面容越发苍白。
手中长剑尚在滴血,剑身上流转的寒光映出他清隽如画的眉眼——剑眉斜飞入鬓,凤眸微挑,鼻若悬胆,薄唇紧抿,仿佛高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冰雪。
正是昆仑仙宗掌门,渡劫期仙尊,谢修竹。
三界修士无人不知的名字。
九百年前以凡人之身入道,五百年破元婴,八百年渡大乘,千岁之前便已触摸到渡劫期的门槛。
世人皆道他是天道眷顾的宠儿,却无人知晓他为此付出了什么。
此刻这位名震三界的仙尊,怀中却抱着一个不寻常的东西。
一个婴儿。
那婴孩被一块沾满血迹的黑色襁褓裹着,蜷缩在谢修竹臂弯里,不哭不闹,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望着头顶的夜空。
那双眼睛太过深沉,不该属于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倒像是深渊之中凝望人世的某种存在。
更诡异的是,婴孩额心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活物一般微微蠕动,每跳动一次,周围的空气中便弥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
昆仑众弟子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大长老玄灵子。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紫色道袍,手持拂尘,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着谢修竹怀中的婴儿,声音沙哑而凝重:
“掌门,这是……”
“前任魔尊墨绫致之子。”谢修竹的声音清冷如泉,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魔渊已平,墨绫致伏诛。
此子……是他在最后关头用禁术从体内剥离而出。”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魔尊之子!”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掌门三思!此子身负魔骨,留之必为大患!”
群情激奋中,二长老青玄子越众而出。这人生得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精光闪烁。
他拱手道:“掌门,贫道以为,此子断不可留。魔渊之患绵延万年,今日能铲除墨绫致已是天佑我仙门。
若留下此子,待其魔骨觉醒,岂非养虎为患?”
“正是!”三长老赤霞子附和道,这人性烈如火,声如洪钟,“魔种不除,后患无穷!掌门莫要因一时心软,为仙门埋下祸根!”
越来越多的长老加入声讨,八百弟子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白玉广场上,方才斩杀魔尊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难题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肃杀之气。
所有人都在等谢修竹做决定。
仙尊垂眸,看向怀中的婴儿。
那婴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与他对视。
谢修竹生平见过无数眼神——贪婪的、恐惧的、谄媚的、仇恨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婴儿应有的懵懂,也没有魔物应有的暴戾,只有一种近乎空茫的纯粹,像是深渊之中偶然开出的一朵花。
然后,婴儿笑了。
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谢修竹垂落的一缕发丝。
力道很轻,像是蝴蝶停在花瓣上。
谢修竹心中某个地方,忽然被触动了。
他想起九百年前,自己还只是一个凡人,在战乱中失去双亲,饿倒在路边时,是一个老道士将他捡了回去。
那老道士相貌丑陋,脾气古怪,门下弟子皆嫌弃他,只有谢修竹不嫌弃。
老道士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修竹啊,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正邪对错,不过是一颗心罢了。
你心向光明,便是光明;你心堕黑暗,便是黑暗。”
那老道士叫清风子,昆仑仙宗旁支弟子,修为低微,终生未入长老院。可他教给谢修竹的道理,却比任何功法都珍贵。
谢修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那些义愤填膺的面孔,那些言之凿凿的道理,不过是一个“怕”字。
怕魔种复苏,怕养虎为患,怕万一。可这个“万一”的另一面呢?万一这个孩子能够向善呢?万一他能走出一条与父亲不同的路呢?
“我意已决。”
谢修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那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此子,我亲自收留。若他日魔性发作,由我一力承担。”
“掌门!”玄灵子急道,“此事关系仙门气运,不可儿戏!”
“大长老。”谢修竹看向他,凤眸中寒光一闪,“墨绫致伏诛,魔渊已平,此战我昆仑折损弟子三十七人,长老两位。
若此时杀一个婴儿,与魔道何异?”
玄灵子语塞。
谢修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那婴孩已经松开了他的发丝,正打着小小的哈欠,一副困倦模样。
谢修竹单手结印,指尖泛起莹莹白光,点在婴儿眉心那道暗红色纹路上。
“封。”
白光如潮水般涌入纹路,将那股蠢蠢欲动的魔气层层封印。
婴儿似乎感到了不适,小脸皱成一团,却没有哭,只是不安地扭动了几下,便又安静下来。
“从今日起,”谢修竹的声音回荡在昆仑之巅,“此子为我关门弟子,取名——”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云海,望向远方。
那里是魔渊的方向,此刻已经被仙门封印笼罩,再也翻不起风浪。可谢修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魔渊不灭,魔种不绝,这个孩子的身世注定他一生都将在正邪之间挣扎。
“归凌。”
谢修竹的声音轻如叹息:“燕归凌。愿他……此生长路,有枝可依,有家可归。”
夜风拂过,吹动他染血的白衣。云海翻涌间,天边露出了第一缕晨光。
没有人注意到,谢修竹封印那婴孩魔骨时,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也没有人知道,他方才在魔渊深处斩杀墨绫致时,那个魔头临死前说了什么——
“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他是我儿子,生来便是魔。终有一日,他会亲手毁了你珍视的一切。包括你。”
谢修竹抱紧怀中的婴儿,转身向殿内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白衣如雪,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坚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句话像一根刺,已经深深扎进了心底。
前方是九重殿门,是九百年的清修,是仙门至尊的荣耀与责任。
身后,是尚未干涸的血迹,是三十七条人命,是一个身负魔骨的婴孩,和一个未知的将来。
燕归凌。
愿你真的能归凌。
不是归凌的归凌,而是——走上这条路,便再也不用回头。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
谢修竹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他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额心的封印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你叫什么名字?”谢修竹轻声问,明知他听不懂。
婴儿当然没有回答,只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小手又抓住了他的衣襟。
谢修竹看着那只紧握的小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丑陋的老道士也曾这样握过他的手。
那时候他还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饿得奄奄一息,是老道士把他从路边捡起来,用一碗稀粥救了他的命。
老道士给他取名“修竹”,说是在竹林边捡到的,那竹子修长挺拔,所以叫修竹。
后来他才知道,那片竹林根本没有名字,那天也没有风。老道士只是随便取了个名字,就像他随便捡了个孩子一样随意。
可他记了一辈子。
谢修竹将婴儿轻轻放在早已准备好的摇篮里,转身走向案前。
桌上摊着一卷古籍,泛黄的书页上记载着一种失传已久的净化术法——以施术者修为为引,缓慢净化被封印者体内的魔骨。
这术法,他已经研究了三年。
墨绫致未死之前,他就已经在准备了。
谢修竹提笔,在书页边缘写下新的批注。
烛火摇曳,映出他清瘦的侧脸。他的修为已至渡劫期,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
若是寻常修士,此刻应当闭关苦修,以求早日渡劫成仙。
可他却在这里,为一个魔种婴儿,翻阅着早已无人问津的古籍。
值得吗?
谢修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是觉得,那个孩子笑起来的样子,不该被任何人杀死。
窗外,晨光渐亮。昆仑的雪终年不化,可今日的阳光格外温暖。
摇篮里,婴儿翻了个身,嘴角微微上扬,不知做了什么好梦。
谢修竹放下笔,走到摇篮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动作生疏,却异常温柔。
“燕归凌。”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某种承诺。
从今往后,他是他的弟子,他的责任,他的——
谢修竹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那个词是什么。
他只是看着婴儿安睡的容颜,忽然觉得,这九百年的修行,好像都没有这一刻来得真实。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炉火正旺。
这一夜,昆仑仙宗的掌门人收了一个魔种为徒。
这一夜,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而那个在摇篮中安睡的婴儿,将在十五年后,用一把火烧尽这漫天神佛,只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