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我沉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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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古代言情连载中56001 字

第二章:雪落无声

更新时间:2026-03-26 14:43:53 | 字数:3401 字

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昆仑的雪落了又化,化了有落。这十五年间,仙门格局大变,魔渊封印稳固,昆仑仙宗在谢修竹的执掌下愈发鼎盛。
但真正让昆仑上下议论纷纷的,不是这些,而是掌门座下的关门弟子--燕归凌。
此刻,后山练剑台上,一个少年正独自练剑。
他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修长,一身玄色劲装将身形勾勒得利落干净。
墨发高束,剑眉浓黑如墨,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深渊,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的冷意。
这张脸生得极好,却只让人联想到一个人——前任魔尊,墨绫致。
燕归凌长得太像他的生父了。
“喝!”
长剑刺出,凌厉的剑气将三丈外的木桩劈成两半。
他收剑回鞘,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从天色未亮到现在,他已练了两个时辰,一刻未停。
“师弟!燕师弟!”
清脆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燕归凌回头,看见一个身着鹅黄衫裙的少女提着食盒跑上来,正是大师姐清瑶。
“又没吃早饭?”清瑶将食盒往他手里一塞,“师尊让我给你送来的。”
燕归凌接食盒的手微微一顿:“师尊?”
“对啊,师尊说你这两天练功太勤,怕伤了根基,让我看着你按时吃饭。”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莲子羹、几块桂花糕,还有一小碟酱菜。
他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而不腻,和每次师尊亲手做的一模一样。
“是师尊做的?”
清瑶点头:“一大早就在小厨房忙活。师弟,你说师尊是不是特别偏心你?他可从来不会给我们做饭。”
燕归凌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喝着莲子羹。
他知道师尊偏心。整个昆仑都知道。
这种偏心从十五年前就开始了。
谢修竹力排众议将他收入门下,亲自教导,亲自照顾。
小时候他半夜惊醒哭闹,是师尊抱着他来回走动,一抱就是一整夜。
他学不会剑法,师尊就一遍遍地教,从不疾言厉色。
可这种偏心,在燕归凌眼里,更像是一种枷锁。
“师尊只是觉得亏欠我。”他放下碗,声音平淡,“他觉得是他杀了我父亲,所以应该对我负责。”
清瑶愣了一下:“你怎么能这么想?师尊对你——”
“师姐,”燕归凌打断她,“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个魔种,能在昆仑活着已经是恩赐了。”
他说完,拿起长剑转身下山。
清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鼻子有些发酸。
她知道燕归凌的处境——表面上他是掌门关门弟子,身份尊贵。可背地里,“魔种”、“妖孽”、“祸害”这些词,她听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燕归凌都像没听见一样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可她看得出来,他全都听见了。
燕归凌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后山的竹林。
这片竹林是谢修竹亲手所植,四季常青。
竹林深处有一座小亭,是谢修竹静修的地方,也是燕归凌从小到大最喜欢待的地方——
因为这里最安静,没有指指点点的目光,没有窃窃私语的议论。
他走进竹林,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亭子里有人。
谢修竹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卷古籍。
他今日穿了月白色长袍,墨发半束,以白玉簪固定,几缕长发垂落在肩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十五年过去,谢修竹的容貌几乎没有变化。可燕归凌注意到,师尊比从前更瘦了,面色也苍白了许多。
“来了就过来。”谢修竹没有抬头。
燕归凌走过去坐下,没有说话。他看着师尊翻书的手——
那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翻动书页的动作优雅从容。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师尊就是用这双手抱着他,教他写字,教他握剑。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魔种,只知道师尊的手很暖,身上有好闻的竹香,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后来他长大了,懂了。师尊对他好,是因为愧疚。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每跳一下就会痛。
“今日的功课做了?”谢修竹抬起头。
那双凤眸清澈如故,目光温和。
“做完了。”
“那为何还去练剑台?”
“想多练一会儿。”
“欲速则不达。”谢修竹的声音依旧平淡,“你的根基不稳,一味苦练只会伤及经脉。”
燕归凌忽然抬起头,直视谢修竹:“师尊,我的根基为什么会不稳?”
谢修竹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是因为我体内的魔骨吗?”燕归凌的声音很平静,可握着剑柄的手却微微发白。
“是因为我生来就是魔种,所以无论怎么修炼,都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对吗?”
谢修竹沉默片刻,放下书:“谁跟你说的?”
“没有人跟我说。是我自己感觉到的。”
燕归凌站起身,“师尊教我的清心诀,每次运功到丹田,就会有一股力量将灵气冲散。那不是经脉的问题,是我体内那个东西在排斥。”
他看着谢修竹,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师尊,我是不是永远都修不了正道?”
竹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谢修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比燕归凌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少年倔强的脸上。
“归凌,”他的声音很轻,“你过来。”
燕归凌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谢修竹抬手,指尖泛起莹莹白光,点在他的眉心。一股温和的灵力涌入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流转,最终汇聚在丹田处那道封印上。
燕归凌“看”到了——谢修竹的灵力正在一丝一丝地渗入封印,将那些蠢蠢欲动的魔气包裹、化解、净化。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每一次化解都会消耗大量的灵力。
而谢修竹的修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师尊!”燕归凌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谢修竹收回手,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这就是化解之法。
以我之修为,化你之魔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有化解干净的一天。”
燕归凌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师尊为何越来越瘦,面色越来越苍白,闭关的次数越来越多。
不是因为参悟功法,而是因为——他在用自己的修为,化解自己体内的魔骨。
“为什么?”燕归凌的声音哑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修竹看着他,目光温和如故:“因为你是我徒弟。”
“就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就够了。”
燕归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师尊教他写字时的耐心,想起师尊抱着他哄他入睡时的温柔,想起师尊每次看他时的目光——
那不是愧疚,不是补偿,而是一种他从未读懂的东西。
“回去吧。”谢修竹重新坐回石凳上,“明日还要早课。”
燕归凌站在原地,看着师尊低垂的侧脸。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嘴唇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
燕归凌忽然很想伸手,去触碰那张脸。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慌忙转身,大步走出竹林。
身后,竹叶沙沙作响。
谢修竹抬起头,看着少年仓皇离去的背影,手中的书页迟迟没有翻动。
良久,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可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他始终没有再喝一口。
燕归凌一路走回住处,推开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跑得太急,而是因为方才在竹林里,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心疼。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他想走过去,把师尊手里的书拿走,让他别再消耗自己的修为。
想告诉他,自己不需要他这样牺牲。
可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燕归凌走到床边,将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师尊苍白的面容,和那句“因为你是我徒弟”。
这两句话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
燕归凌闭上眼睛,将手臂搭在额头上。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师尊,你知不知道……我不想只当你徒弟。”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清冷的月光洒进房间,照在少年紧皱的眉头上。
这一夜,燕归凌失眠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师尊产生了这种不该有的感情。
也许是在很小的时候,师尊抱着他走过风雪时。
也许是第一次握剑,师尊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时。
也许是每一次被嘲笑后,师尊看向他时那平静而坚定的目光。
那些点点滴滴,汇成了一条河,流淌在他的血液里,等他发现时,已经无法抽身。
可他不能说出来。
因为他是魔种,是师尊的弟子。而师尊,是仙门至尊。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师徒的身份,而是整个天下。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动,照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与此同时,谢修竹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卷古籍,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在想方才燕归凌说的那些话——“师尊,我是不是永远都修不了正道?”
少年说这句话时,眼中的不甘和委屈,他都看见了。
谢修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十五年前,墨绫致倒在血泊中说的那句话
“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他是我儿子,生来便是魔。终有一日,他会亲手毁了你珍视的一切。包括你。”
他怕的不是燕归凌会成魔。他怕的是,燕归凌会因为自己的身世而痛苦,会因为无法摆脱的命运而绝望。
他更怕的是——自己已经无法像对待普通弟子那样,对待这个孩子了。
谢修竹睁开眼,看着烛火跳动的光影,轻轻叹了口气。
“归凌啊……”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你到底要让我拿你怎么办?”
烛火无言,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吹过昆仑的雪。
夜渐深,两处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