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最后的电池
陆沉趴在地上,活像一条被冲上岸的搁浅鱼。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却能清晰感知到震动。
那震动来自他自己的心跳,来自这栋濒临坍塌的大楼的喘息,更来自他骨头深处,那是骨骼即将断裂的前兆。
他伸出手,在口袋里慢慢摸索。
指尖先碰到了那副救了他无数次性命的降噪耳塞。
他把它从耳朵里取出来。
在这片绝对黑暗、绝对死寂的空间里,他必须确认一件事:这东西还有没有电。
“滴。”
一声极其微弱的电子音响起。
耳塞上的微型LED灯,轻轻闪烁了一下。
是红光。
电量剩余:1%。
陆沉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这玩意儿快没电了。
一旦没电,外面那些能杀人的频率就会长驱直入,他的脑子会在瞬间被搅成一锅浆糊。
“不能停……不能停……”
他在心底对着自己嘶吼。
哪怕只剩百分之一的电量,他也要爬到顶楼去。
陆沉重新把耳塞塞回耳道。
世界再次回归死寂。
可这份寂静,早就变了味道。
从前它是隔绝危险的安全屏障,如今它只是电量倒计时的丧钟。
他开始向前爬行。
右手发力,拖动着残破不堪的身体一点点挪动。
左臂的断口处,银色菌丝早已没了活力,像进入冬眠的蛇,无力地垂着。
失血过多让他头晕目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咚、咚、咚。”
心跳声在耳塞里反复回荡。
随着他的动作,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仿佛有个鼓手躲在他的胸腔里,疯了一般砸着定音鼓。
爬过走廊。
爬过楼梯转角。
爬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瓦砾。
陆沉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也许才一分钟,也许像过了一整年。
他的右手磨破了皮,指甲整个翻开,露出鲜红的嫩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突然。
“滴。”
耳塞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红灯闪烁得更加急促。
电量剩余:0.5%。
陆沉猛地停住动作。
他察觉到不对劲。
明明耳塞还在工作,可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触感。
不是通过耳朵接收,是顺着骨头传进来的。
那是歌声。
很轻,很柔。
像母亲哄他入睡时哼的摇篮曲。
像苏婉临终前在他耳边的低语。
“别听……”
陆沉咬紧牙关,想把这感觉硬生生甩出去。
可他做不到。
这歌声根本不是来自外界,它就来自他的体内。
那个“歌者”的样本,正在慢慢适应他的身体,试图接管他的听觉神经。
“滚出去!”
陆沉在心底怒吼。
他猛地一头撞向地面。
“砰!”
钻心的剧痛让他暂时清醒过来。
他继续往前爬。
楼梯越来越陡,向上攀爬的阻力越来越大。
他仿佛在爬一座望不到头的通天塔,而上帝就在塔顶,不住往他身上泼着刺骨的冷水。
“滴——”
一声长长的蜂鸣。
电量剩余:0.1%。
下一秒,耳塞彻底失效了。
整个世界,瞬间被声音填满。
不是爆炸声,也不是警报声。
是共振。
是整栋大楼发出的、濒死的哀嚎。
是钢筋扭曲的嘎吱声,是玻璃破碎的哗啦声,是风灌进通风管道的呼啸声。
这些声音杂糅在一起,化作一股巨大无形的压力,狠狠砸在陆沉的耳膜上。
他感觉自己的头骨快要裂开了。
“啊啊啊——!”
陆沉发出无声的嘶吼。
他张大嘴巴,却吐不出半个音节——声波已经把他的声带震得麻痹了。
他必须上去。
必须。
陆沉疯了似的用单手攀住楼梯扶手,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他实在太虚弱了。
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楼梯上。
他顺着台阶一路往下滚,最终狠狠撞在一扇铁门上。
“砰!”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陆沉瘫在地上,费力地抬眼看去。
那正是通往顶楼的最后一扇门。
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生满锈的铁锁。
门外,狂风呼啸。
那是楼顶的风声,也是林怀民等待的地方。
陆沉挣扎着爬向那把锁。
他没有钥匙。
他只有这只已经血肉模糊的右手。
“给我……开!”
陆沉怒吼着,哪怕他的声音早被淹没在漫天噪音里。
他举起右手,狠狠砸向那把锁。
一下。
两下。
三下。
鲜血从指关节迸溅出来,染红了生锈的铁锁。
可他还是砸不开。
这锁太结实了。
绝望像潮水一般瞬间将他淹没。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
死在这扇通往顶楼的门外?就在这时,
陆沉忽然感觉到,断臂处的那些银色菌丝,轻轻动了一下。
它们早已不再是静止的死物,
正回应着外界的噪音,吸收着那些混乱的频率。
陆沉猛地醒悟过来——
林怀民说过,他是容器。
容器本来就是用来装东西的,
既然装不下希望,那就装下绝望。
他不再试图砸开锁,反而伸出断臂,将那些银色菌丝狠狠插进了铁门的缝隙里。
“滋啦——!”
那是电流的声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电流,而是频率形成的“电流”。
菌丝像无数根探针,疯狂汲取着门外传来的所有声波。
陆沉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在“听”,用全身的皮肤、用断臂残留的神经,聆听这个世界最混乱的乐章。
很快,他找到了那个点——那一个能让锁共振、让门松动的频率。
陆沉猛地睁开眼,右拳裹挟着全身的重量,精准砸在了那个共振点上。
“咔嚓。”
一声脆响响起,那不是锁断裂的声音,是空间碎裂的声音。
铁门应声而开,狂风瞬间涌入,将陆沉像纸片一样吹得向后滑出老远。
他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还有九分钟,导弹还有九分钟就要抵达这里了。
陆沉翻身而起,一头冲进了狂风里。
空旷的楼顶平台中央,站着一个人。
正是林怀民。
他背对着陆沉,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袖口,仿佛正在等待一场盛大的演出。
“你来了。”
林怀民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最后的电池耗尽了?”
“没关系。”
林怀民缓缓转过身,露出了那张没有一丝皱纹的脸。
“因为接下来,将由你来发电。”
陆沉站在风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着林怀民,看着这个毁了他一生的魔鬼,一言不发。
只是缓缓举起了那只断掉的左臂。
银色的菌丝在狂风里翻舞,像恶魔疯狂张扬的头发。
“来吧。”
陆沉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次,谁也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