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宫墙柳,隔年春
此后半载,虞听晚总能在宫墙下看见江既白。
他站在禁卫军的队列里,玄色甲胄衬得侧脸冷硬,脊背挺得像刚磨好的长枪。晨光落在他肩甲上,淬出冷冽的光,却遮不住他眼底的亮——每次她蹲在海棠树下喂猫,那束光都会穿过宫墙的砖缝,轻轻落在她发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三月的海棠开得最盛,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砖上,像铺了层薄雪。
虞听晚蹲在树下,指尖捻着花瓣往猫食碗里撒,宫里的猫被她喂得格外温顺,蹭着她的裙摆发出软乎乎的叫声。
江既白立在廊下守值,玄甲上落了片粉白的花瓣,他却像没知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刀的缠绳——那是她去年赏春时偷偷塞给他的棉线,天青色的,是她攒了半月月钱换的,他缠了三层,线边磨得发毛也没换,每次值夜摸到这缠绳,就像摸到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他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幼时丧母,父亲常年卧病,是靠着乡邻接济和自己打零工才勉强活下来。十五岁那年,他背着半袋干粮闯进宫城,从最低等的禁军做起,硬生生靠着不怕死的拼劲和过人的武艺,一步步升到了少统领的位置。
宫墙里的人都笑他出身卑贱,不懂规矩,他却从不辩解,只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冷硬的外壳下,唯有在看见虞听晚时,眼底才会泛起一丝涟漪。
“江既白。”她扬声把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抛过去,纸包在空中划出浅弧,裹着甜香落进他掌心。
他抬手稳稳接住,指节碰着油纸传来的暖意,让他心头一颤。他没立刻拆开,只是攥在手里,直到她跟着宫女转过抄手游廊,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躲到宫墙根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掀开油纸。
桂花糕还热着,糖霜裹着花瓣粘在纸上,甜香钻得他鼻尖发颤。他咬了一小口,甜意顺着喉间漫开,混着练兵场的尘味,像偷来的糖,让他想起元夜那晚,她递给他糖糕时眼里的星子。
他舍不得多吃,把剩下的半块用油纸包好,放进怀里贴身的地方,甲胄的冷意也盖不住那点甜。
那天他值夜到寅时,巡逻到她的寝殿外,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翻书声。他便放慢脚步,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殿内的烛火熄灭,才悄无声息地离开。晨露打湿甲胄时,他摸了摸怀里的桂花糕,已经凉透了,却依旧甜得让人心头发颤。
这年春末,江既白因平定宫中小小的叛乱有功,被升为禁卫军少统领。
领赏时他从她殿外过,听见她和宫女隔着窗棂笑:“江统领的眼睛,像冬夜冻住的星子,看着冷,其实亮得很。”他脚步顿住,甲片轻响惊飞了檐下的雀,指尖却悄悄碰了碰腰刀上的棉线缠绳——那是他和她之间,唯一能攥在手里的、没被宫墙隔开的温度。
他知道自己和她之间隔着云泥之别,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而他是出身卑贱的侍卫,这份暗恋就像宫墙里的杂草,只能在暗处悄悄生长,不敢让人察觉。可每次看见她的笑,听见她叫他的名字,他就控制不住地心动。
当晚他值夜,看见她殿内的烛火亮到三更。窗纸上的影子晃了晃,是她在描花钿,指尖捏着黛笔,动作轻得像怕惊落了月光。江既白攥着腰刀站在廊下,风裹着海棠花瓣落在他肩甲上,又轻轻滑落。他想起元夜的长街,想起她攥着糖糕时的模样,想起她递给他帕子时的温柔。宫墙很高,把他和她隔在两个世界,可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愫,却像藤蔓,悄悄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在每个漫长的夜晚,都因思念而辗转难眠。
夜深时,他看见她掀开窗缝,似乎在看月亮。
他立刻挺直脊背,装作巡逻的样子,目光却忍不住往窗缝处瞟。她似乎没看见他,只是对着月亮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羽毛,轻轻落在他心上,让他莫名觉得心疼.
他多想冲过去告诉她,他会护她周全,可他不能——身份的鸿沟,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让他只能远远看着她,把所有的爱恋都藏在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