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三更天
三更的梆子响过第三声,段烛在巷口接过那盏灯笼。
接头的是个老妇人,手粗糙得像树皮,把灯笼往他手里一塞,话也不说就走了。灯倌行的规矩:不问来处,不问去处,只问灯笼上写什么字。
段烛不用眼睛看——他也看不见。三岁那年,眼前的世界就永远沉进了黑暗里。但他的手比眼睛好使。竹骨,白纸,三两二钱重。纸面光滑得像死人皮肤,是熟宣。
熟宣上的墨迹,可以擦掉。
他把灯笼挑在竹竿上,字朝里,往赌坊后巷走。九月末的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烂鱼和水草的气味。他的竹竿点在青石板上,嗒,嗒,嗒。每条巷子的回声都不一样——窄巷子回声短,宽巷子回声长,拐角处的回声会拐弯。他靠这个认路。
走了半盏茶的工夫,他在一座废弃的井亭边停下。
蹲下来,把灯笼搁在膝盖上。
灯倌的规矩:挂灯之前不能看字。但他的手已经摸上去了。那是一个“死”字,墨迹渗透纸背,笔画末端微微隆起。他认字全靠摸——横平竖直,撇短捺长。“生”字他也摸过。三年前老灯倌临死前,抓着他的手在灯笼上写过一遍。“吾儿段烛”,老灯倌说,“灯给你,路自己走”。那个“儿”字的最后一笔,弯得像他小时候摸过的那棵老槐树的枝桠。
他把手指蘸上唾沫,按在“死”字的第一横上。
墨迹在指腹下化开。一笔,两笔,三笔。熟宣不吃墨,擦起来容易,但会留下淡灰色的印子。他摸到纸面上那个字的轮廓一点一点消失,像一个被咽回去的名字。
然后他重新蘸了唾沫,开始写。
一横,一撇,三横,一竖,一横。
“生”。
写完之后他把灯笼举到面前,手指沿着笔画又走了一遍。写得不好。第一横歪了,第三横收得太急。但这已经是他能写出的最好的“生”字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改这个字。
灯笼是挂给赌坊后巷那间客栈的,天字三号房,一个姓顾的赌徒。他听接头的老妇人提过一句——那人逢赌必输,把家产输光了,把手指输掉了,最后开始押“明天”。每输一次,就在一张欠条上按手印,把往后的某一天押给别人。他已经输掉了今年冬天所有的明天。
今夜这盏“死”灯一挂,天不亮就会有人来收命。
段烛不认识那个赌徒。他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他记得一件事。
三天前,他经过赌坊门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在里面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的哭法,像怕被人听见。赌坊里每天都有人哭,但那个人哭完之后,又坐回了赌桌前。
骰子落碗的声音响了整整一夜。
段烛当时站在赌坊门外,提着灯笼,竹竿点地。他想,一个输到还要哭的人,大概还没输干净。
他把改好的灯笼挑上竹竿,站起身来。
天字三号房在客栈二楼,临街的窗户没有光。段烛把竹竿举过头顶,灯笼挂上窗前的铁钩。风一吹,灯笼晃了晃,纸面上的“生”字被烛火映得透亮。
他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巷墙,等。
屋里的人大概也醒着。段烛听见木床吱呀一声,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很重,是输到只剩一条命的人才会有的步子。但里面还混着别的东西——脚掌落下去的时候微微发颤,像踩在薄冰上。
门开了。
“你是谁?”
声音比段烛想象的要年轻。带着江南口音,尾字往上飘。
“挂灯的。”
沉默了一会儿。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衣料摩擦声,像在低头看灯笼。“灯笼上写的什么?”
段烛握着竹竿,指腹还残留着墨迹的气味。他说:“生。”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响了一下——不是说话,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像一声被咽下去的笑,又像一声没发出来的哭。
“你挂错了。”那人说,“我的灯笼应该是死字。”
“没挂错。”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脚步声里有水。”
那人没说话。
“将死之人的脚步声是干的,像枯叶被踩碎。”段烛把竹竿往地上点了一下,“你的脚步声里有水。你下午哭过。”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灯笼里烛花爆开的声响。
“一个还会哭的人,”段烛说,“不该死。”
那人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很长,很瘦。段烛看不见他的脸,但能听见他的呼吸——先是停了一下,然后变得很慢很慢,像在把什么东西咽回肚子里去。
“我叫顾长生。”那人忽然说。
段烛偏了偏头。
“顾家的顾,长命的长,活着的生。”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很久没对人说过自己的名字了。
“段烛。”段烛说,“烛火的烛。”
顾长生似乎在看他手里的竹竿,又似乎在看他灰白色的眼睛。过了很久,他问:“你的眼睛——”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急。靴底碾过青石板,步子跨得大,落脚却轻不了——是个会功夫的人,但不擅长夜行。段烛听出他右脚的力道比左脚沉三分,腰间别着东西,金属碰撞的声响每隔一步响一次。
刀。
“走。”段烛说。
顾长生没动。“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你现在说了。”
段烛竹竿点地,往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身后的脚步声还没跟上来。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下午为什么哭?”
身后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爹吊死的那天,我都没哭。”顾长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被夜风削得很薄,“今天是他的忌日。”
段烛握着竹竿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他听见身后的人动了。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步。顾长生走到了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你走前面,”顾长生说,“我看得见路。”
段烛把竹竿往左边墙上一搭,转身往右边的岔巷走去。顾长生跟在他身后,呼吸声压得很低。两个人穿过窄巷,拐过井亭,钻进一条段烛走了十三年的暗道——两堵高墙之间的夹缝,宽不过两尺,长得看不见尽头。
走到一半的时候,段烛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那个人追到井亭了。”
顾长生屏住呼吸。果然,远处传来极轻微的声响——靴底碾过井亭边碎瓦片的声音。
“他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
段烛没有回答。他蹲下身,手摸到墙根处一块松动的砖。砖后面是一个洞,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件冰凉的物什。
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烛”字。
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老灯倌死前把这块铜牌塞进他手里,说:“等有一天你走投无路了,把它拿出来。”
他把铜牌攥在掌心里,站起身。
“往前走,别回头。”他对顾长生说。
两个人继续往夹缝深处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刀鞘碰撞腰带的声响越来越急。走到夹缝尽头时,月光忽然亮起来——前面是一片坟地,墓碑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里。
段烛走出夹缝的那一刻,身后的人追到了夹缝入口。
他没有追进来。
段烛听见他在夹缝口停下来,靴底碾着碎瓦片转了个圈。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笑。
“段烛。”那人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像贴着耳朵说的,“你爹的铜牌,好用吗?”
段烛的手指猛地收紧。
铜牌的棱角硌进掌心。他没有回头,竹竿点在坟地边的土路上,嗒,嗒,嗒。一下接一下,像什么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顾长生在他身后跟着,沉默地踩过荒草。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坟地尽头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对岸是城隍庙的飞檐。段烛走在前头,竹竿点着河床里的鹅卵石。顾长生忽然开口:“那个人认识你。”
段烛没说话。
“他说的铜牌,是你爹的?”
竹竿点在一块大石头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段烛停住脚步。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说,“但他说对了一件事。”
“什么?”
“这块铜牌,”段烛把掌心里的铜牌攥得更紧了些,“是我爹用命换来的。”
夜风从河床里灌过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远处城隍庙的檐角上,铁马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顾长生没再问了。
他走在段烛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赤脚踩过鹅卵石,每一步都踩在段烛竹竿刚刚点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