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烛
孤烛
作者:舒窈
武侠·传统武侠完结35474 字

第二章:夜路行

更新时间:2026-04-17 14:16:25 | 字数:2385 字

城隍庙的山门歪了半扇,像被打断的牙。

段烛的竹竿点在门槛上,敲了两下。空的。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有呼吸声,才迈步进去。

顾长生跟进来的时候,脚底板被门槛硌了一下。他低头看,门槛上嵌着半截生锈的铁钉,月光照出上面干涸的黑色痕迹——是血,日子不短了。

大殿里的神像缺了半个脑袋,供桌腿断了一根,用砖头垫着。地上铺着稻草,墙角堆着香客留下的破布和瓦罐。空气里弥漫着霉烂的木头味和老鼠屎的酸臭。

“你住这儿?”顾长生问。

“路过的都住这儿。”段烛把竹竿靠墙放好,蹲下身摸稻草的干湿。“这间庙不在任何一条官道上,追人的人不会往这儿拐。”

顾长生在供桌边坐下,把剑横在膝上。剑鞘上沾着夜露,摸上去冰凉。他盯着段烛的手——那双正在稻草堆里翻找的手,指尖划过每一根草秆,像在数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

“虫子。”段烛的手指停在一根草秆上,轻轻一捻,捏出一只灰褐色的蟋蟀。“这只还活着。稻草是三天内铺的,说明最近有人来过,但没久留。”

他把蟋蟀放掉,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指。

顾长生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你几岁瞎的?”

“三岁。”

“记得颜色吗?”

段烛的手停了一下。“红色记得。别的都模糊了。”

“为什么只记得红色?”

“我娘死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红棉袄。”他把手掌摊开,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抱着我坐了一整夜的马车。天亮的时候她的手凉了,我摸她的袖子,是红的。后来别人告诉我,那是嫁衣。”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破窗灌进来,把供桌上半截蜡烛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段烛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灭,灰白色的瞳孔像两面小小的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却好像什么都装在里面。

顾长生低下头,把剑柄上的刻字摸了一遍。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顾家长生,不配长生。他爹刻这八个字的时候手一定很重,重得每一笔都吃进铁里,磨都磨不平。

“刻字的人,”段烛忽然开口,“是你爹?”

顾长生的手指顿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摸它的时候呼吸会变慢。”段烛偏了偏头,“像怕惊醒什么人。”

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也有可能是你娘的。”

顾长生把手从剑柄上拿开。他看向殿外,月光把山门的影子投在地上,歪的,像跪着的人。

“我爹叫顾砚山。”他说。

段烛的眉毛动了一下。顾砚山,这名字他听过。三年前“烛阴”组织里传过一阵——江南顾家的最后一任家主,把祖宅和剑谱都输在了赌桌上,最后吊死在空荡荡的祠堂里。死的时候身上只剩一件单衣,连棺材钱都是族里出的。

“他是故意的。”顾长生说。

“什么?”

“输光家产。他是故意的。”顾长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顾家的剑法叫‘长生剑’,传了七代,每一代家主都活不过四十岁。不是被杀,是自己死的。”

段烛没说话。

“练长生剑的人,内力会一天比一天寒。练到第七重的时候,血会变慢,慢到最后心就不跳了。第七代往上数三个人,都是练到第七重那天晚上,自己走进河里,再没上来。”顾长生把剑横过来,手指弹了一下剑身,嗡嗡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荡开,“我爹练到第六重的时候,不练了。”

“他怕死。”

“不。他怕活着。”顾长生低下头,“他说顾家的人活着就是为了死得好看一点。他不信。所以他开始赌。先把家产输光,再把剑谱输光,最后把祖宅也输了。族里人都说他疯了,他也没辩解。”

“他是故意的。”段烛说。这次不是问句。

“他把顾家七代人的债全揽在自己身上了。”顾长生的手指捏着剑柄,指节发白,“输光一切的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祠堂里,把这把剑给我。他说——顾家长生,不配长生。这八个字不是骂我,是骂顾家。骂这七代人的长生剑。”

风停了。蜡烛的火苗直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墙上。段烛的影子微微前倾,竹竿横在膝上。顾长生的影子靠着供桌,剑横在腿上。两个影子中间隔着一片烛光,像隔着一条河。

“所以你一直输。”段烛说。

“输光了就不用练了。”顾长生笑了一声,很轻,像叹气,“不练长生剑,就不用死得好看。他输掉家产,我输掉明天。一样的。”

段烛把竹竿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竹竿的一头磨得极尖,在烛火里泛着暗黄色的光。“你下午哭,是哭他,还是哭你自己?”

顾长生沉默了很久。

“哭他。”他说,“他吊死的那天我没哭。今天下午我路过一家当铺,看见柜台里摆着一把剑。顾家的剑,剑柄上还刻着顾字。当票贴在剑鞘上,写着——死当。”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忽然哑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段烛站起来,竹竿点在供桌边缘。“把手伸出来。”

顾长生愣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段烛摸到他的手腕,手指搭在脉门上。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闭着眼睛的瞎子,搭着一个赌徒的脉。

“你的心跳得很慢。”段烛说。

“一直这么慢。”

“不是因为长生剑。”段烛的手指往上移,按在他掌心里,“是你在压着它。你怕它跳快了。”

顾长生的手微微一颤。段烛松开他,退后半步,竹竿重新点在地上。

“你爹输了家产,你输了明天,但你们的剑都没丢。”他把竹竿往地上一顿,“顾家的长生剑,你爹练到第六重停了,你根本就没开始练。你们父子两个,一个把命输给了儿子,一个把命输给了自己。谁都没输给长生剑。”

顾长生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段烛指尖留下的温度,很快就凉了。

殿外忽然传来虫鸣。不是蟋蟀,是纺织娘,一声长一声短。段烛偏过头,耳朵对着山门的方向。

“有人来了。”他说。

顾长生握住剑柄。“几个?”

“一个。”段烛的眉头皱起来,“脚步很轻。不是刚才追我们的人。这人——”

他停了一下。

“这人走路没有声音。”

话音刚落,山门外的月光里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月光和影子的交界处,衣摆拖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一只踩在棉花上的猫。

他走到山门前,停住了。

“段烛。”那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你爹的铜牌,拿出来让我看一眼。”

段烛的手摸到腰间,铜牌还在。他没有动。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月光照出他的脸。很年轻,比顾长生还年轻几岁,眉眼细长,嘴唇很薄。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一朵很小的烛火。

“我叫陆灯臣。”他说,“你爹死的那天晚上,是我提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