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赔偿协议
宿舍楼前的桂花风,一吹就是一整天。
邱苗苗把行李拖到 314 门口时,后背已经薄汗一层。她机械地递上录取通知书,宿管阿姨在表格里找到她的名字,递来一把贴着蓝色小鲸鱼的钥匙。
“三楼朝南,采光好,就是中午有点晒。”
“谢谢阿姨。”
她接过钥匙,指尖却下意识摩挲着帆布包侧袋——手机在里面,隔着布料透出微硬的轮廓。
像藏着一块烧红的炭,时不时灼她一下:
沈青野的微信,还安静地躺在新朋友列表里。
“肇事者 01。”
邱苗苗想到沈青野给她的备注,耳根又开始自发升温。赶紧转了66过去。
她深吸口气,推开门。
宿舍四人间,上床下桌,薄荷绿壁纸,淡黄纱帘被风鼓起,像半朵云。
靠窗的位置已经铺好浅粉色床单,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正跪坐着粘床帘,闻声回头,笑得牙尖嘴利:
“哈喽,你最后一个到!我叫陈雾,你咧?”
“邱苗苗。”
“哎,这名字好可爱,一听就茁壮成长。”
陈雾手脚麻利,踩着梯子爬下来,递给她一瓶冰可乐,瓶壁沁凉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邱苗苗道了谢,却没急着喝,先把可乐贴在脸颊,借冷意降温。
手机嗡地一震。
屏幕亮起,通知栏弹出灰色小头像:
(沈青野领取了你的红包)
沈青野:“先收 12,剩下 54 先存着,下次一起还。”于是退回来了54。
紧接着是一条“拍了拍”。
邱苗苗皱眉:“这人怎么像设套?”
陈雾探头:“跟谁聊天呢,表情这么精彩?”
“没……”她下意识把手机往怀里藏,又觉得自己动作太大,欲盖弥彰,只好补一句,“撞翻别人奶茶,在赔钱。”
“哎,现在外卖软件不是有‘放心赔’吗?”
“是真人,不是外卖。”
陈雾“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邱苗苗干脆转身,把行李箱放倒,哐啷哐啷拉开拉杆,假装忙碌。
可手指碰到箱侧那一张浅灰色方巾时,动作又缓下来。
方巾洗过了,柠檬草味被洗衣液冲淡,却仍能嗅到一丝尾调,像落日里最后一缕风。
她把它叠成小方块,塞进抽屉最里面,与高中校徽、车票、备用数据线一起,成为“初来乍到”的证据。
晚上七点,食堂人挤人。
陈雾端着餐盘,杀出一条血路,占据靠窗最后一张空桌。
邱苗苗跟在后面,托盘里一份青菜外加番茄炒蛋,颜色惨淡。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满脑子都是那 54 块钱。
欠债感像一根倒刺,扎在指腹,看不见,碰就疼。
划开手机,屏幕停在聊天界面。
她输入:
“剩下的我现在转给你吧,我不喜欢欠着。”
光标闪了两下,又被她逐字删掉。
太生硬,像在划清界限。
再输入:
“要不我再买一杯给你送过去?”
删掉。
万一他真答应,她还得满校园去找金融系男生宿舍,社死场面重演。
正纠结,对面陈雾忽然“啧”了一声,筷子尖戳向她身后:“快看,十点钟方向,帅哥!”
邱苗苗回头。
食堂门口,沈青野端着托盘刚掀帘进来。
白炽灯打在他头顶,黑发边缘晕出一圈冷白,身形被蓝灰色校服衬得愈发挺拔。
他边走边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像在回消息。
下一秒,邱苗苗掌心震了一下。
沈青野:在食堂?
她吓一跳,手机差点掉进汤碗,做贼心虚般扣上桌。
林笙眯眼:“你认识?”
“……不算。”
“不算你脸红个什么劲?”
邱苗苗用手背贴脸,果然滚烫。
再抬头,沈青野已绕到饮料柜前,背对她,取下一瓶乌龙茶。
动作干脆,肩背线条被食堂灯光削得利落,像有人拿薄刃裁过。
她心口莫名收紧,低头扒饭,味同嚼蜡。
手机又震。
沈青野:抬头。
她条件反射似的,真抬头。
沈青野不知何时站在过道,手里托盘空了,只捏着那瓶乌龙茶,瓶壁凝着水珠。
他冲她抬了抬下巴,眼尾弯出一点笑,口型分明:
“过来。”
邱苗苗心脏骤停一拍。
陈雾在桌子底下踹她:“快去啊,人家等你呢。”
她只得端起餐盘,一步一挪蹭过去。
过道狭窄,人声鼎沸,她却只听得到自己心跳,像篮球砸在木地板,“砰、砰、砰”。
“坐。”
沈青野用瓶口点了点对面空位。
邱苗苗放下餐盘,没动筷子,先开口:“那 54 块,我现在转给你。”
“急什么?”
他旋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唇角滑到下颌,被纸巾随意抹去。
“我又不是高利贷。”
“可我不想欠着。”
沈青野抬眼看她,眸里带着点笑,却莫名有压迫感。
“邱苗苗,对吧?”
“嗯。”
“赔偿协议第一条:债权人有权决定偿还方式与期限。”
他语气慢悠悠,像在念合同。
“……你刚刚编的?”
“刚想的。”
邱苗苗被噎住,鼓了鼓腮帮子:“那我要追加条款,债务人有权一次性结清。”
沈青野轻笑,眼尾那颗小痣跟着动了下。
“驳回。”
“理由?”
“奶茶要喝热的,第二杯半价,现在天还太热,等凉一点再一起买,才划算。”
歪理。
可她竟找不到话反驳。
沈青野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把聊天页面往她面前推。
界面最下方,是一条新输入却未发送的内容:
“下次:桂花乌龙,三分糖,少冰,一起?”
他看着她,目光安静,却带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
邱苗苗心口像被戳了一下,软下去一角。
“……随你。”
她小声嘟囔,低头扒饭,耳尖却悄悄红了。
回宿舍路上,夜风裹着桂花香,一路尾随。
邱苗苗洗完澡,爬上床,拉上床帘,把自己裹成蚕蛹。
屏幕亮起,她点开沈青野头像,进朋友圈。
——仅三天可见。
最顶一条,是傍晚拍的篮球场:
落日像被谁打翻的橘子汁,漫过天际,少年背影跃起,篮球离手,定格在镜头中央。
配文只有两个字:
“抛物。”
再往下,空白。
像一本书,刚翻到扉页就被合起。
她点开图片,放大,再放大,终于在右下角看到日期水印——
去年十月。
原来不是新图,是旧照。
为什么要用旧照当最新一条?
她无从得知。
只能盯着那片落日,想象他站在三分线外,手腕压下,球脱手而出,划出漂亮弧线。
“咚——”
篮球落网,声音清脆。
她心口跟着一跳。
54 块的债务,忽然变得不那么沉重,反而像一根细线,被风一吹,轻轻晃动,另一端系在未知的地方。
夜渐深,校园归于安静。
邱苗苗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的微光透进被单,照亮她不自觉上扬的嘴角。
窗外,九月的风掠过桂花树,沙沙声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