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番外:没被发现的那页
我不知道这篇会不会有人看到,也许有,也许没有。
如果有,那个人应该是你,林知意。只有你会翻我的东西,会在我乱糟糟的课桌里,找到那张被压在最底下的、皱巴巴的纸。
林知意,你别哭。
我不值得你哭。
我这一辈子,十七年,好像从来没有被人真正喜欢过。
我爸不喜欢我,从他把我妈离开的罪名安在我头上的那天起,他就没再正眼看过我。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仇人是一样的。我弟出生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看着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笑,笑得那么开心。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的笑容。我站在旁边,站了很久,他好像没看见我。我喊了一声“爸”,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温度,瞬间就冷下去了,好像在看一件多余的、碍事的家具。
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回家了,他也不想我回去。
所以当陆峥第一次看我的时候,我以为那是光。
我以为终于有人看见我了。
那天的阳光很好,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逆着光,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一眼,我记了三年。我把那一眼在心里反复打磨,磨得像一颗糖,每次觉得撑不下去了,就拿出来含一下,骗自己说,这个世界还是甜的。
我等他等了三年。
等他看我一眼,等他叫我名字,等他哪怕有一点点在意我。
他从来没有。
他只是无聊。
他只是那天刚好站在那个位置,刚好阳光很好,刚好我路过。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是我自己往里面填了光,填了温度,填了一整个我幻想出来的世界。
现在看来。
他连我叫什么都记不住。
他叫我“木头”,不是因为我闷,是因为他懒得记我的名字。他记不住沈栀,记不住沈栀是谁。我只是他无聊时消遣的一个影子,他大概连我长什么样都描述不出来。
那天他在走廊上说“我和她不熟”。
他是对的。
我们确实不熟,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演戏。我在心里演了三年的大戏,观众只有我自己。谢幕的时候才发现,台上台下,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
书包最底层有三颗糖。我一颗都没舍得吃,收了好几年。我以为是他放的。那天体育课,我的书包被人碰倒了,糖滚出来,有人说是他放的,有人说不是。我站在旁边听他们争论,忽然觉得好可笑。我居然连一颗糖是谁放的都不知道,就当成宝贝供了三年。
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都是我以为。
糖都化了。
就像他看我的那一眼,也许从来都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意思。
我不怪任何人,谁也不欠我。
是我自己把自己骗了这么久。
骗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把一个幻觉当成信仰,把一段空白当成诗篇,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但我好累啊。
我以为他是光,其实他不是。
他从来没亮过。
我以为只要我等得够久,风就会停。
风没停过,它一直在吹,吹了三年,把我所有的力气都吹没了。我像一棵长在风口里的草,弯着腰撑了三年,终于折断了。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变成一个很淡的人,淡到任何人任何关系都伤害不了我。
算了,我不等了。
林知意,你别怪自己,你救不了我。
谁也救不了我。
我已经沉下去很久了,只是今天终于到底了。踩到地面的那一刻,反而觉得踏实了。不用再挣扎了,不用再假装明天会好起来了。
别告诉陆峥,他不在乎。别告诉他,别让他觉得我连死都要缠着他。我不想让他最后记住的,还是那句“我和她不熟”。我已经在他的人生里当了三年的透明人,就让我最后也当一次透明人吧。
我走了。
这辈子没什么好回忆的。
但你是好的。
陈屿也是。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他以为他站在阴影里,我就看不到他。我看到了。我每次都能看到他。
我看得懂,我只是假装看不懂。
因为我怕。
我太怕了,我怕我又搞错了。我怕我又像喜欢陆峥那样,把一个普通的好意当成喜欢,把一次普通的靠近当成命运的暗示,我怕我又把自己推进那个深渊里。我爬出来过一次,用了三年,我爬不动第二次了。
所以他没说,我也假装不懂。他站在三步之外,我站在三步之内。我们都迈不出那一步。
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是懦夫。
他让我放弃陆峥,回头看看,我知道他的意思,可他没说,所以我怕,我怕又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而已。
一厢情愿。
这个词我跟了自己三年。从十五岁到十八岁,我对陆峥就是一厢情愿。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从来没有看过我,从来没有记住过我。我把他随便的一瞥当成光,把他随口叫的“木头”当成外号,把他路过我家门口当成刻意。全都是我自己编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不能再对陈屿也这样,我不能又把一个人的随口一说,当成他喜欢我的证据。如果他真的喜欢我,他为什么不直接说?他为什么总是站在三步之外?他为什么每次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了?我怕他说“回头看看”只是随便说说,就像陆峥说“木头”只是随便叫叫。我怕我回头的时候,发现他站在那里,但眼睛里没有我。
我承受不了第二次了。
所以我没回头。我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现在,走到这里,走到这盏昏黄的台灯底下,走到再也走不动了。
我不怪他,我不怪他没有说。因为他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赌一次了。他以为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不知道我在等他说出那句话,我们都等,等来等去,什么都没有等到。
我不怪他。
你们是这十七年里,少数让我觉得活着还不错的东西。只是好的东西,我留不住。像手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我可能一直在等。
等我不再喜欢他的那一天。
对了,陈屿。
谢谢你的糖。
下辈子,你早点说。
——沈栀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