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初见异色
深春的风裹着柳絮慢悠悠钻进教学楼拂过窗沿。阳光斜斜切过教室,落在整齐排列的课桌上,扬起细小的尘埃在光影里轻轻浮动。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同学,有人埋首赶抄没写完的作业,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笑;也有人撑着下巴发呆,眼神飘向窗外,透着早起的慵懒。
陆知微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偏中间的位置,是班里最不容易被人注意的角落,刚好能让她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她低着头一头清爽利落的黑色短发,发尾刚好落在下颌线,额前碎发软软垂着,露出线条柔和的侧脸,整个人安静又内敛,像一株长在角落的小草。身上是洗得干净平整的校服,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缓缓转动,目光看似落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实则从未真正聚焦过字迹。
她和这个热闹的教室,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从很小的时候起,陆知微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她能看见一种旁人都无法察觉的东西——情绪的颜色。开心是暖融融的鹅黄色,像晒透阳光的棉花;紧张是淡淡的青绿色,如同刚冒头的嫩草,难过是沉郁的灰蓝色,像阴雨天的云层,而愤怒与压抑,则是浓稠的黑紫色,如同搅浑的墨汁。这些颜色依附在每个人身上,随情绪起伏变幻流转,构成了只属于陆知微的、五彩斑斓却又时常让人疲惫的世界。
起初她以为所有人都能看见,直到年幼时她指着哭闹的小朋友,天真问妈妈“为什么他身上是灰蓝色的”,换来妈妈满脸的诧异;直到初中时,她好心提醒被孤立的女孩不用强装开心,却不小心泄露了秘密,而被当成疯子,引来全班的嘲笑与排挤。从那以后,陆知微学会了隐藏,把这份特殊能力当成不能言说的秘密。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默默观察着身边流转的各色光晕。
能力带来的不止是独特的视角,还有挥之不去的眩晕与耳鸣。每当周围聚集太多情绪复杂的人,各色光晕交织碰撞,就会像潮水般涌向她,让她头晕目眩,胸口发闷。久而久之,她养成了随身携带薄荷糖的习惯,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时,能稍稍缓解那些不适的症状。
此刻的教室里,各色光晕交织成鲜活的画面。前排赶作业的女生身上裹着淡淡的青绿色,指尖飞快书写,满是紧张;中间两个说笑的男生周身飘着明亮的鹅黄色,笑声压低,却藏不住少年的轻快;不远处被课代表催交作业的男生,身上笼着一层灰蓝色,耷拉着脑袋,满脸懊恼。陆知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常,习惯了独自守着秘密,习惯了独来独往、不与人深交。她以为高中剩下的时光都会这样平静度过,直到放学前的那节课,一个人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她的世界。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班主任李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少年。教室里原本细碎的声响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陆知微也下意识抬了抬头,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下一秒,她的指尖猛地收紧,口袋里的薄荷糖铁盒被攥得微微发烫。
少年身形挺拔,穿着和他们同款的校服,却穿出了与众不同的清爽利落。乌黑的短发打理得整齐干净,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阳光爽朗,眉眼弯弯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刚一出现,就像一束明亮的光,照亮了略显沉闷的教室。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站在讲台旁,笑着开口,“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他叫季星然,从今天起转入我们班,希望大家以后多多照顾,互相帮助。”
话音落下,季星然向前一步,对着全班同学微微躬身,声音清亮又好听:“大家好,我是季星然,以后请多指教。”
他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陆知微却没在意周围的动静,目光牢牢锁在季星然身上,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在所有人眼里,季星然是阳光开朗的转学生,浑身透着朝气。可在陆知微眼中,他身上裹着一层极其明亮的鹅黄色光晕,那是极致的开朗,如同正午的太阳,温暖张扬,也难怪全班同学都会被他的笑容感染。
但这并不是全部。在那层暖黄光晕之下,翻涌着浓稠到化不开的灰蓝与黑紫。两种颜色交织缠绕,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几乎要将表层那层明亮的鹅黄彻底吞噬。那是陆知微十七年来,见过最矛盾的情绪颜色,明明周身透着阳光,灵魂却像是被沉重的枷锁束缚,在黑暗中苦苦挣扎。
巨大的震惊让陆知微瞬间屏住呼吸,她连忙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波澜。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人为什么这么矛盾?
她见过伪装的人,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把伪装做得如此天衣无缝,也从未见过有人的情绪能矛盾到这种地步。那层明亮的暖黄就像一层精致的面具,牢牢罩在他身上,遮住了底下翻涌的痛苦与破碎,骗过了所有人,却唯独骗不了能看见情绪颜色的她。
“季星然,你就先坐在陆知微的前桌吧,那里刚好有空位。”李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教室的安静。
陆知微下意识抬头,恰好对上季星然转来的目光。他顺着老师指的方向看来,目光落在后排安静的陆知微身上,女孩留着干净短发,气质沉静,透着一股让人舒服的柔和。他没有多想,依旧挂着爽朗的笑容迈步走来,脚步轻快,身上的鹅黄色光晕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很快,季星然便走到了陆知微的前桌,拉开椅子坐下。放好书包后,他像是想起什么,转过身来,对着陆知微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声音温和:“你好,以后就是前后桌啦,还请多多关照。”
他的笑容依旧阳光,周身的鹅黄色光晕明亮耀眼。可陆知微却清晰地看见,在他转身的瞬间,表层的暖黄微微晃动,底下的灰蓝与黑紫瞬间翻涌得更厉害,像被惊扰的暗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疏离。近距离看着这团矛盾又浑浊的光晕,陆知微只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她紧紧抿着唇,指尖死死攥着课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她反应冷淡,季星然却没有在意,笑了笑便转回身整理书本,动作自然神态轻松没有丝毫异常。可陆知微却再也无法平静,她目光落在课本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那团浑浊的光晕,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上,让她忍不住好奇:这个永远看起来开心的少年,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痛苦。
放学铃声很快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结伴离开,教室里的光晕渐渐散去,陆知微刻意放慢了速度,不想和前面的季星然有过多交集。
“知微!”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扎着高马尾的夏淼背着书包快步走进来,径直勾住陆知微的肩膀。夏淼是陆知微的发小,也是她在学校里唯一的朋友,身上常年飘着干净的鹅黄色光晕,是陆知微为数不多愿意靠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秘密的人。
“走啦,回家了,今天怎么磨磨蹭蹭的。”夏淼笑着说,目光不经意扫过季星然的背影,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哎,这就是你班新来的转学生吧?长得挺太好看,刚才门口好多女生都在看他。”
陆知微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下意识落在季星然的背影上。他正和几个主动搭话的男生说笑,身上依旧是那团矛盾的色彩。“嗯,看见了。”陆知微轻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
夏淼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可陆知微一句也没听进去,脑海里全是那团矛盾破碎的光晕。晚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着深春的暖意,可她心里却泛起莫名的情绪。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带着满身矛盾的色彩,闯入她平静的生活。
回到家,陆知微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季星然的样子。他为什么要拼命伪装开心?他身上的痛苦到底从何而来?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盘旋,她知道自己不该好奇,不该靠近情绪如此复杂的人,可心底那股莫名的牵引,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是十七年来,她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无法克制的好奇。她不知道,从季星然踏入教室的那一刻起,她一成不变的生活,注定要被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