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卸下伪装
季星然转入高二(3)班的第一周,就成了话题中心。
他生得好看,性格又开朗,篮球打得极好,不过几天时间,就和班里的男生打成了一片。下课铃刚响,他的座位旁就会围满同学,男生们勾着他的肩聊周末的篮球赛,偶尔也有外班的女生红着脸凑过来,递上包装精致的信封或是冰镇的矿泉水,他从来不会让对方难堪,永远笑着接过,眉眼弯弯,声音温和地道谢,周身裹着的鹅黄色光晕像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
整个年级都在说,高二(3)班来了个像太阳一样的转学生。只有陆知微知道,这颗太阳的内核,藏着怎样浓稠的黑暗。
她依旧每天低头看着课本,指尖转着笔,看似和往常一样,可余光却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在前桌的背影上。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她不用抬头,就能清晰地捕捉到他身上光晕的每一丝变化。
她见过太多次他笑容僵住的瞬间。女生递来情书时,他笑着说“谢谢”,暖黄的光晕会毫无征兆地晃一下,底下翻涌的黑紫瞬间浓烈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校服裤缝,快到令人难以察觉;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答错引得全班哄笑时,他弯着的嘴角会有半秒的凝滞,眼底的笑意褪去,只剩一片漠然,周身的灰蓝会悄悄漫上来,又在坐下的瞬间被他强行压回暖黄的壳子里;甚至是上课的时候,他看似挺直脊背认真听课,可放在桌肚里的手会紧紧攥成拳,表层的暖黄薄得像一层纸,底下的翻涌从未真正平息。
陆知微像暗处的偷窥者,守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看着前桌的少年日复一日戴着面具,在人群里演着完美的开朗人设。她依旧随身携带薄荷糖,每当他身上的暗涌太过浓烈,让她泛起轻微的眩晕时,她就会悄悄摸出一颗含在嘴里,压下胸口的闷意。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执着地关注他。明明她习惯避开所有情绪浓烈的人,明明季他身上的矛盾光晕,是最让她不适的存在,可她就是移不开目光,忍不住去探究那个藏在暖黄面具下的季星然。
也是在这一周里,陆知微发现了季星然的秘密。他每天放学都会留在学校,一个人钻进空无一人的篮球场。
第一次撞见,是因为夏淼被拉去出黑板报,让她等她半小时。陆知微不想待在闷热的教室里,便顺着操场的跑道慢慢走,刚走到篮球场附近,就听到了篮球砸在橡胶地面上的沉闷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带着说不出的戾气。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躲在香樟树的树荫里,朝着球场望去。暖融融的夕阳洒在球场上,季星然一个人站在篮筐下,身上的校服外套被扔在旁边的台阶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让陆知微屏住呼吸的,是他身上的光晕。白天里那层亮眼的鹅黄色,此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灰蓝色,像被暴雨浸透的浓雾,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抬手、起跳、投篮,动作干净利落,篮球空心入网,可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眼神冷得吓人。
投球的瞬间,黑紫色的光晕会瞬间炸开,像墨汁滴进水里,迅速扩散开来。他会狠狠把篮球砸在地上,篮球弹起很高,又重重落下,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站在原地,浑身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陆知微站在树后,指尖紧紧攥着薄荷糖,心脏跳得飞快。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季星然,一个被痛苦和压抑困住的、满身疲惫的少年。她看着他一遍遍地投篮,一遍遍地砸球,直到夕阳彻底落下,天边只剩下淡淡的余晖,他才停下动作,坐在台阶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周身的灰蓝依旧没有散去。
从那天起,陆知微总会刻意绕路经过篮球场。远远地站在树荫里,看着那个卸下所有伪装的季星然,看着他身上的灰蓝与黑紫,心里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天放学,夏淼家里有事,提前走了,陆知微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鬼使神差地,又朝着篮球场的方向走去。刚走到操场门口,就听到了季星然的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快。
她停下脚步,朝着球场里望去。季星然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拍着篮球。他脸上带着笑,底下的黑紫却疯狂翻涌,像即将爆发的火山。
“妈,我知道了,你别操心了。”他的声音很轻,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我在这边挺好的放心吧。”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周身的黑紫色光晕越来越浓,连带着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陆知微站在门口,瞬间觉得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耳鸣声嗡嗡作响,胸口闷得厉害,她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薄荷糖,却没急着拿出来。
“嗯,我知道,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季星然的声音冷了下来,没了刚才的轻快,只剩下满满的疲惫,“挂了。”
挂掉电话的瞬间,他狠狠把手机砸在地上,下一秒,他顺着篮球架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哭声,可那铺天盖地的黑紫色光晕,却像潮水一样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篮球场,浓得化不开。
陆知微站在操场门口,被这浓烈的压抑情绪呛得头晕目眩,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栏杆才站稳。她第一次觉得,清凉的甜味也压不住此刻的窒息感。
她看着蹲在地上的少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知道那种被情绪淹没的感觉,知道那种无处可逃的窒息,哪怕她只是一个旁观者,都觉得难熬,更何况是身处其中的季星然。
她该转身走的。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可今天,她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开。
犹豫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手心都出了汗,陆知微终于咬了咬下唇,轻轻迈开脚步,朝着篮球场边的台阶走去。她把口袋里没开封的薄荷糖铁盒,还有手里刚买的、还带着凉意的矿泉水,轻轻放在了台阶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蹲在不远处的少年。
放好东西,她不敢多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操场,直到拐过教学楼的拐角,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脸颊烫得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甚至怕季星然发现是她,怕他追问,怕自己的秘密暴露。可她控制不住,她只想给他一点点能缓解窒息的东西,就像薄荷糖对她的意义一样。
球场里,季星然蹲了很久很久,直到肩膀的颤抖慢慢平息,周身的黑紫色光晕淡了一些,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
视线扫过旁边的台阶时,他猛地愣住了。
台阶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还有一个小小的、青柠味的薄荷糖铁盒,在渐暗的天色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先是警惕地扫了一眼整个操场,空无一人,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的教学楼亮着零星的灯光。他站起身,走过去,弯腰拿起那盒薄荷糖,铁盒上还带着一点残留的温度,矿泉水的瓶身凉丝丝的,刚好能缓解他发烫的指尖。
是谁?
他皱着眉,环顾着四周,甚至走到操场门口看了看,依旧没有半个人影。他今天没有和任何人说自己会留在球场,白天的伪装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没人知道他刚才有多崩溃,没人知道他此刻有多难熬。
可偏偏,有人给他送来了水,还有一盒薄荷糖。
季星然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薄荷糖铁盒,愣了很久很久。晚风拂过他的发梢,带着深春的暖意,他周身的灰蓝色光晕里,第一次,悄悄漫上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暖意。
他把薄荷糖和矿泉水放进了书包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铁盒,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而此刻的陆知微,已经走到了回家的路上。晚风拂过她的短发,她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心跳依旧没有平复。她不知道季星然有没有看到那盒薄荷糖,不知道他会不会吃,不知道他有没有好一点。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颗因为他而乱了节奏的心,到底该往哪里放。她只知道,从她把薄荷糖放在台阶上的那一刻起,她和这个满身矛盾的少年之间,已经有了看不见的牵绊。而这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也注定要和他的秘密,紧紧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