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江南可好
签售会之后,林雨棠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镇政府,下午六点下班。但下班后的时间,他不再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而是去伞坊,跟沈清瓷一起做饭、吃饭、喝茶、说话。有时候小禾也在,三个人一起吃,热闹一些。
古镇的改造项目进入了收尾阶段。大部分工程都做完了,剩下一些零星的修补和验收工作。林雨棠每天在办公室里整理竣工资料,写项目总结报告,准备最后的验收。
周副镇长有一天找他谈话,问他要不要留下来。
“你的项目快结束了,省院那边应该催你回去了吧?”周副镇长说。
“催了。”
“你怎么想的?”
“我想留下来。”
周副镇长看着他,笑了一下,“我就知道。那个做伞的姑娘?”
林雨棠没有否认,“有一部分原因。但也不全是因为她。我喜欢这里。这一年多,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些有用的事。回省院,可能又要做回图纸和报表了。我不想回去。”
周副镇长点了点头,“行。我帮你跟上面说。留下来可以,但待遇可能不如省院。”
“没关系。”
项目验收定在五月中旬。省里派了一个验收组下来,组长还是顾明远。验收组在古镇待了两天,看了所有的工程现场,审了所有的资料,跟居民开了座谈会。
最后一天下午,验收组在镇政府开了总结会。顾明远代表验收组发言,他说:“锦溪古镇保护项目,是我参与过的同类项目中做得最好的一个。不是因为工程做得有多精致,而是因为这里的人还在。房子修好了,人没走;手艺传下来了,没断;古镇活过来了,没死。”
他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林雨棠,“这个项目有一个好的规划师,但更重要的是,这个规划师把自己变成了古镇的人。他不是来做项目的,他是来生活的。这一点,比什么技术都重要。”
林雨棠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沈清瓷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但两人的手在桌子底下握在一起。
验收结束之后,林雨棠的项目正式完成了。他在镇政府的办公室收拾东西,把文件归档,把电脑清空,把钥匙交还给周副镇长。
“手续办好了,”周副镇长说,“你下周就可以去县里报到。编制已经批下来了,岗位是古镇保护与管理办公室的副主任,工资比省院少一些,但够用了。”
“够了。”林雨棠说。
从镇政府出来,林雨棠走在古镇的街上。傍晚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河边有人在洗衣服,桥上有小孩在跑来跑去,巷子里飘出各家各户做饭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忘记了以前在城里是怎么生活的。
走到伞坊门口,沈清瓷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看到林雨棠进来,把最后一件衣服从晾衣绳上取下来。
“办完了?”她问。
“办完了。”
“什么时候去报到?”
“下周一。”
沈清瓷抱着衣服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
“那你这几天做什么?”
“休息。顺便想一件事。”
“什么事?”
林雨棠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布的,很小。
沈清瓷看着那个盒子,手一松,怀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你……”
林雨棠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清瓷,我去年说过,等我不走了的时候,你把那把红色的伞给我。现在我不走了。”
沈清瓷看着那枚戒指,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这个人怎么又搞突然袭击。”
“不是突然袭击。我想了一年了。”
林雨棠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看着沈清瓷。
“清瓷,嫁给我。”
沈清瓷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先起来,”她说,“地上凉。”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谁说我不答应了?”
林雨棠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沈清瓷伸出手,手指有点抖,“给我戴上。”
林雨棠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不大不小,刚刚好。上面的桂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清瓷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林雨棠,哭着笑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去省城开会的时候,找了一家银饰店定做的。上面的桂花是我画的样子,让他们照着做的。”
“所以你早就想好了?”
“从去年就开始了。你说那把红色的伞等我不走了再给我。我就想,等我不走了,我不只要那把伞,我还要你。”
沈清瓷扑过来抱住了他,抱得很紧,比台风那天晚上还紧。
“你这个人,”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完,说不下去了。
林雨棠抱着她,感觉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那年台风天在伞坊里一样。
“清瓷。”
“嗯。”
“那把红色的伞,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沈清瓷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你等着。”
她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着那把红色的油纸伞出来了。伞面上画着并蒂莲,在夕阳下红得发亮。
她把伞递给林雨棠。
“给你。”
林雨棠接过伞,撑开。红色的伞面在院子里展开,并蒂莲的花瓣在阳光下像是活的。
“这把伞,你做了多久?”他问。
“一年。从你来的那年开始做的。做做停停,改了好几次。伞面上的并蒂莲画了三遍,第一遍觉得不好,撕了重画。第二遍还是不好,又撕了。第三遍才满意。”
“为什么画了三遍?”
“因为重要。不能马虎。”
林雨棠把伞收起来,握在手里。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清瓷的时候,她坐在桌边画伞面,穿一件淡青色的衬衫,头发用木簪挽着。那时候他没想到,这个在雨中迷路的下午,会改变他的一生。
“清瓷,我们去桥上走走吧。”
“好。”
两人并肩走出伞坊,走在巷子里。天快黑了,古镇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过的邻居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
走到状元桥的时候,林雨棠停下来。桥上的亭子里亮着灯,几个老人在下棋,跟平时一样。桥下的河水静静的,倒映着两岸的灯光。
“清瓷,你记得吗?你第一次带我来这里,说这棵槐树是许愿树。”
“记得。”
“你当时说在这棵树下许愿很灵的。我问你许过没有,你没回答。”
沈清瓷低下头,笑了一下。
“我许过。”
“许的什么愿?”
“许的是,希望有个人,能看懂我的伞。”
林雨棠看着她,“我算吗?”
“算。你是第一个。”
两人在桥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味道和远处谁家炒菜的味道。沈清瓷靠在林雨棠的肩膀上,看着河面上的灯光。
“雨棠。”
“嗯。”
“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喜欢这里吗?”
林雨棠低头看着她,“我们的孩子?”
“嗯。你不是说要留下来吗?留下来,就会有孩子。”
林雨棠笑了,“会喜欢的。这里是江南,有水,有桥,有雨,有伞。怎么会不喜欢。”
沈清瓷也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很亮。
两人在桥上站到天黑透了才回去。
回到伞坊,沈清瓷去后面做饭,林雨棠坐在院子里喝茶。枇杷树长高了很多,桂花树也大了,墙角的梅花落了,长出了新叶子。
他拿出手机,给父母打了一个电话。
“爸,妈。我跟清瓷求婚了。她答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哭腔:“好,好,妈替你们高兴。什么时候办婚礼?”
“还没定。定了告诉你们。”
“好好好,你好好对人家姑娘。”
“我会的。”
挂了电话,林雨棠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今晚没有雨,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
沈清瓷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今天简单点,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林雨棠低头吃面。面是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颗葱花。很简单的面,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吃完面,沈清瓷收了碗,泡了两杯桂花茶。两人坐在屋檐下喝茶,跟以前一样,但跟以前又不一样。
“清瓷,你说江南的雨,下了一千年了。”
“嗯。”
“以后还会继续下。”
“嗯。”
“以后的每一场雨,我都陪你听。”
沈清瓷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好。”
雨开始落了。很小,细细的,像是雾。打在枇杷叶上,打在桂花叶上,打在屋檐的瓦片上,声音很轻,很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林雨棠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自己听到了江南的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跟一千年前一样,跟一百年后也一样。
沈清瓷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手指上的桂花戒指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林雨棠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她靠着。
桌上的桂花茶凉了,但院子里还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枇杷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风停了,影子也不动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安静了。
整个古镇都安静了,只有雨声,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蚕在吃桑叶,像是谁在轻轻翻书,像是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
林雨棠低头看了看沈清瓷。她睡得很沉,嘴角有一点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她坐在桌边画伞面,抬起头看他,说“你从这里出去,左转,走到头右转,再走五十米就到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一迷路,就迷了一辈子。
雨还在下。伞坊的门开着,红色的油纸伞靠在墙边,伞面上的并蒂莲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
古镇睡了。江南睡了。
只有雨醒着,下了一年又一年,下了一千年,还要再下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