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溪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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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烟雨成诗

更新时间:2026-04-09 08:58:13 | 字数:3623 字

台风过后的清理和修复花了一个多月。

林雨棠每天在工地上盯着,协调施工队,安排维修顺序。作坊区是重点,伞坊是重中之重。那面裂了的墙被拆掉重砌了,用的是从其他地方拆下来的老砖,颜色和原来差不多。屋顶换了新瓦,比原来的更厚更结实。木架也换了新的,但样式和尺寸跟原来一模一样。

沈清瓷每天看着工人们干活,偶尔提点意见。她不催,也不急,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伞。网店的生意因为台风停了大半个月,恢复之后订单反而更多了,好像大家都想支持一下受灾的古镇。

九月底的时候,古镇的修复工作基本完成了。塌了的几栋老房子按照原样重建了,断了的状元桥栏杆也修好了,那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槐树没能救活,但在原来的位置新种了一棵。

十月中旬,林雨棠接到省里的通知。古镇保护与更新项目被评为省级优秀范例,要他去省城做一个经验交流。他准备了一个PPT,把这一年多的工作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之后,台下有人问他最成功的经验是什么,他想了一下,说:“找到对的人,做对的事。”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坐在台下的顾明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从省城回来之后,林雨棠开始整理这一年的资料。照片、图纸、文件、报告,厚厚一摞。他把这些资料分类归档,打算出一本书,记录古镇保护的全过程。

沈清瓷知道之后,说:“你要出书,那把伞的图片放进去。”

“哪把伞?”

“外婆那把。”

林雨棠想了想,“好。”

他给外婆的伞拍了照片,正面、侧面、伞面的画像、伞骨的细节,拍了十几张。沈清瓷把外婆年轻时的黑白照片也给了他,让他一起放进去。

书稿写了两个月。林雨棠每天晚上坐在伞坊的院子里写,沈清瓷在旁边做伞。两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枇杷树又长高了,桂花树也大了一圈,墙角的梅花开了又谢了。

写到最后一部分的时候,林雨棠停下来,想了很久。

沈清瓷注意到他发呆,问:“怎么了?”

“在想怎么写结尾。”

“想到什么了?”

“想到了你。”

沈清瓷放下笔,看着他。

“想到我什么?”

“想到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你坐在桌边画伞面,穿一件淡青色的衬衫,头发用簪子挽着。我站在门口,你抬起头看我。”

沈清瓷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点笑意。

“那时候我没告诉你,”林雨棠说,“我第一眼看你,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不是漂亮,是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后来我才知道,那种东西叫定。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定。做伞定,说话定,连看人的眼神都定。”

“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会乱。”

沈清瓷低下头,继续画伞面。“那是因为我从小做伞。做伞的人,心不能乱,手不能抖。外婆教的。”

“外婆教得好。”

书稿写完的那天晚上,林雨棠在扉页上打下一行字:献给江南的雨,和伞下等我的人。

沈清瓷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书稿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把书稿放在桌上,用手轻轻拍了拍封面。

“写得不错。”她说。

“就这些?”

“还要我说什么?”

“比如说你很喜欢,比如说你很感动。”

沈清瓷看了他一眼,“我喜欢,我感动。行了吧?”

林雨棠笑了一下,“行了。”

古镇博物馆在十二月正式开放了。

博物馆设在作坊区最大的一栋老宅子里,原来是镇上的一个祠堂,后来荒废了。林雨棠把它修缮改造了一下,变成了一个小型博物馆,展示古镇的历史、建筑、手工艺。

开馆那天,沈清瓷把外婆的伞和那张黑白照片捐给了博物馆。博物馆专门做了一个展柜,把那把伞撑开,斜放在展柜里,旁边放着那张照片。展柜上方有一盏灯,灯光打在伞面上,外公外婆的画像看得很清楚。

展柜下面有一块说明牌,上面写着:这把油纸伞制作于六十年前,伞面上的画像是一对年轻夫妇的定亲像。捐赠者沈清瓷,油纸伞第七代传人,是画中人的外孙女。

沈清瓷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林雨棠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把伞。

“你外婆会高兴的。”他说。

“嗯。”

“让更多人看到了。”

沈清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林雨棠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把伞。灯光下的外公外婆,一个穿着长衫,一个穿着旗袍,站在状元桥上,好像在看着他们。

博物馆开放之后,古镇的游客更多了。很多人专门来看那把伞,看完之后再去伞坊买一把新的。沈清瓷的生意越来越好,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林雨棠帮她在网上发了一个招聘启事,招学徒。来了三个人报名,沈清瓷选了其中一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子,叫小禾,本地人,大专毕业,学的设计,对手工艺很感兴趣。

小禾住在镇上,每天早上骑电动车来伞坊,晚上回去。沈清瓷从头教起,选竹子、劈竹、刮青、做伞骨,一道一道教。小禾学得很快,两个月就能独立做伞骨了。

“这个徒弟不错。”林雨棠说。

“是不错,”沈清瓷说,“但她能不能坚持下来,要看三年。学手艺不是几个月的事,是几年的事。”

“你能教三年吗?”

“能。只要她肯学,我就肯教。”

春节前,林雨棠回了一趟老家。他在家待了五天,跟父母说了古镇的事,说了自己的工作,说了沈清瓷。

他父母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爸先开口:“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妈问:“那个女孩子,对你好吗?”

“好。”

“那就行。”

林雨棠从老家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包家乡的土特产。红枣、核桃、小米,塞了满满一行李箱。他把这些东西搬到伞坊,沈清瓷看了哭笑不得。

“这么多,吃到什么时候?”

“慢慢吃。吃完了我再带。”

除夕那天,两人一起过的年。沈清瓷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时多了好几样。红烧鱼、酱鸭、八宝饭、汤圆,摆了满满一桌。林雨棠带了一瓶红酒,两人在院子里喝着酒,吃着菜,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

枇杷树光秃秃的,桂花树也光秃秃的,但墙角那株梅花开了,开了一树的白花,在夜色里看得很清楚。

“清瓷。”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人碰了一下杯,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映着院子里的灯光。

春天又来了。

林雨棠的书写完了,交给出版社出版了。出版社印了三千册,封面用的是沈清瓷那把蓝色桂花伞的照片。书上市之后反响不错,古镇保护领域的人都在看,还有一些普通读者买了,说文字很打动人。

顾明远给书写了序。他在序里写了这样一段话:“林雨棠用一本书告诉我们,古镇保护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人心问题。只有真正爱一个地方,才能保护好它。这种爱,不是口号,是一把伞、一座桥、一棵树、一个人。”

林雨棠把这段话看了三遍,然后把书递给沈清瓷。

“你看,顾院长写的。”

沈清瓷接过去看了一遍,把书还给他。

“他说得对。”

“对什么?”

“你不是因为技术好才保护好古镇的。你是因为爱这个地方。”

林雨棠看着她,“我爱的不只是这个地方。”

沈清瓷低下头,没有接话,但耳朵红了。

三月份,纪录片播出了。

赵导演给沈清瓷发了链接,说片子已经在网上上线了,让她看看。沈清瓷打开电脑,跟林雨棠一起看。片子一个小时,讲油纸伞的制作工艺,大部分镜头都是沈清瓷。她在片子里的样子跟她平时一样,安安静静地做伞,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镜头。

弹幕上有人刷:“这个姐姐好美。”“手艺太厉害了。”“想去学。”“在哪里能买到?”

片子播出后的第二天,沈清瓷的网店订单爆了。一天之内接到两百多把伞的订单,是她平时三个月的量。

沈清瓷看着后台的订单数字,傻眼了。

“怎么办?”她问林雨棠。

“慢慢做。做不完就退款。”

“可是订单太多了,我一个人做不了。”

“小禾不是跟你一起做吗?还有王大爷、李师傅他们,也可以帮忙做一些部件。你不是说竹子可以让他们帮忙劈吗?”

沈清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去跟王大爷商量,王大爷说可以帮忙劈竹子、做伞骨。她去跟李师傅商量,李师傅说可以帮忙做伞柄上的木雕。她去跟陈阿姨商量,陈阿姨说可以帮忙绣伞面的布套。

作坊区的手艺人第一次联手合作,做起了分工。王大爷做伞骨,李师傅做伞柄,陈阿姨做布套,沈清瓷做伞面和最后的组装。各做各的专长,效率提高了好几倍。

林雨棠帮他们建了一个微信群,叫“锦溪手艺人”。每天大家在群里沟通进度,谁做完了什么,谁需要什么材料,谁遇到了什么问题,都在群里说。

沈清瓷看着这个群,觉得有点不真实。一年多以前,作坊区还是一片快死掉的地方。现在,大家都在忙,都在做东西,都在挣钱。

她把这个感觉告诉了林雨棠。

林雨棠说:“这就是活着的古镇。”

四月的一个傍晚,林雨棠在出版社安排的新书签售会上签完了最后一本书,坐车回到古镇。

天快黑了,古镇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路过状元桥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桥上的亭子里亮着灯,几个老人在下棋,跟平时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伞坊门口。门开着,沈清瓷坐在桌边,正在画伞面。小禾在旁边刮竹条,发出细细的声响。

“回来了?”沈清瓷头也没抬。

“回来了。”

林雨棠走进去,在桌边坐下。小禾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继续干活。

沈清瓷放下笔,站起来去后面泡了一杯茶端给他。

“签售怎么样?”她问。

“还行。来了几十个人,书卖了不少。”

“有人问问题吗?”

“有人问。问我为什么去古镇,为什么做保护,为什么写这本书。”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因为一个人。”

沈清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回去继续画伞面。但林雨棠注意到,她握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了。

小禾在旁边低着头刮竹条,嘴角带着笑,假装什么都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