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锦华楼笑尸
民国二十三年秋,荣城的夜来得格外早。
才过酉时,锦华楼三层高的宴会厅已经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映在旗袍的丝绸料子上,泛起一片流动的湖光。
陈砚之站在二楼的雕花栏杆旁,手里端着一杯未动的香槟。他穿一身藏青色西装,领口别着银质的怀表链,这是从英国带回来的习惯。
二十九岁的面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骨高,眼窝深,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这是学犯罪心理学落下的毛病,改不掉。
楼下,商会副会长赵庆丰正举着酒杯致辞,胖脸上堆着油亮的笑容。
他今天五十整寿,席开三十桌,荣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这些年承蒙各位抬爱,赵某不才……”
话音未落,赵庆丰忽然顿住了。
陈砚之的手指在杯柄上轻轻一敲。他看见赵庆丰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接着,一声极轻的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呵……呵呵……”
起初是压抑的,像憋着气。可那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到最后变成了毫无节制的狂笑。
赵庆丰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眼睛瞪得滚圆,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恐惧,赤裸裸的、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哈哈……哈哈哈——!”
他扔掉酒杯,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像是要阻止那笑声从喉咙里钻出来。
可笑声还是喷涌而出,混着血沫,从嘴角、鼻孔、眼角、耳朵……七窍都在流血,暗红色的血顺着肥厚的下巴滴在织锦马褂上。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陈砚之已经放下酒杯,快步走下楼梯。
他的脚步很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围观的人群下意识给他让开一条路——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身上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赵庆丰倒在猩红色的地毯上,身体还在抽搐。最诡异的是,他的嘴角保持着极致上扬的弧度,像是在笑,可整张脸却扭曲得像见了鬼。
陈砚之蹲下身,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他先探颈动脉——已经停了。翻开眼皮,瞳孔涣散。
然后他注意到死者的右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让一让。”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砚之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三步外。
四十五岁上下,国字脸,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肩章上缀着三颗六角星——荣城警察局长周震。
“周局长。”陈砚之站起身,微微颔首。
三天前,正是这位周局长亲自到码头接他,说局里缺个懂西洋刑侦学的顾问。
周震没应声,目光落在尸体上,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他挥了挥手,几个警员上前把围观的人群隔开。
“陈顾问,”周震走到陈砚之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看?”
陈砚之没急着回答。他重新蹲下,掰开死者紧握的右手。掌心里,一枚生锈的铜元滚了出来。
民国十二年造。
陈砚之的指尖在铜元边缘轻轻摩挲——那里有明显的烧灼痕迹,像是被火燎过。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民国十二年,正是父亲陈慕笙失踪的那一年。
“蹊跷。”陈砚之抬起头,“七窍流血却面带笑容,这种死法……”
“这种死法荣城不是第一回见。”周震打断他,弯腰捡起那枚铜元,在手里掂了掂。
“陈顾问,有些案子破不得,有些人笑不得。这话,我只说一遍。”
陈砚之盯着周震的眼睛:“局长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周震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个笑容:“随你怎么想。这案子局里会接手,你是顾问,写份分析报告就行,别的事……”他顿了顿,“别掺和太深。”
说完,周震转身指挥警员抬走尸体。
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枚铜元在周震指间一闪,被收进了警服口袋。
当晚十一点,警察局的档案室还亮着灯。
陈砚之凭周震给的特批条进了门。值夜的老管理员姓孙,六十多岁,背佝偻得像只虾米,看人时眼皮总是耷拉着。
“陈顾问要查什么?”孙老头的声音沙哑。
“历年非正常死亡的卷宗,特别是有面部表情异常记录的。”
孙老头慢吞吞地挪到最里侧的铁柜前,掏出钥匙开了锁。灰尘在灯光下飞舞,陈砚之闻到一股纸张霉变混合着樟脑丸的味道。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牛皮纸封套,每个封套上都用毛笔写着年份和案由。
陈砚之的手指从1920年开始往后滑,停在了“1920-1924特殊死亡案件(绝密)”这一栏。
整整七个案卷。
他抽出一卷,封皮上盖着鲜红的“绝密”印章。
翻开第一页,死者姓名、年龄、职业、死状描述……当看到“死后面带诡异笑容,七窍有出血痕迹”这句时,陈砚之的后背爬上一股凉意。
七个案卷,死法如出一辙。
更让他在意的是卷宗末尾的借阅记录。清一色都是“陈慕笙”的签名,最后一次签于民国十二年十月十七日——那之后三个月,父亲就失踪了。
“孙伯,”陈砚之合上卷宗,状似随意地问,“这些案子当年是谁负责的?”
孙老头正低头擦拭眼镜,闻言手顿了一下:“太久了,记不清。”
“可我看见借阅记录上都是陈慕笙局长的名字。他是我父亲。”
老管理员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陈砚之。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一张揉皱的纸。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陈局长……是个好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陈砚之还想再问,孙老头已经收起眼镜,下了逐客令:“陈顾问,档案室十一点半锁门,您该回了。”
走出警察局时,夜风起了。
荣城的秋夜湿冷,风吹过巷子,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回响。
陈砚之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稀稀拉拉地挂着。
他想起离国前,教授在剑桥的办公室里对他说的话:“砚之,你要记住,罪案现场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尸体,而是活着的人心。”
当时他二十一岁,觉得这话太文绉绉。现在他二十九岁,站在故乡阴冷的夜色里,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分量。
父亲到底查到了什么?那七起笑尸案和父亲的失踪有什么关系?周震那句“有些案子破不得”又是什么意思?
问题像藤蔓一样缠上来。陈砚之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本《犯罪心理图谱笔记》,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真相只有一个入口,但有一千条岔路。你要找的不是入口,而是那条不会带你绕圈的路。”
他把笔记合上,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是这座城市在对他诉说一个埋藏了十四年的秘密。
而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那条不能回头的路。
远处,锦华楼的灯火还亮着,可那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虚弱,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陈砚之拉紧衣领,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的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种孤绝——像一把出鞘的刀,明知前路是铁壁,也要劈开一道光。
夜还长。特别是荣城的夜,总是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