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城诡案
荣城诡案
作者:因心
悬疑·推理破案连载中38393 字

第二章:沈园夜宴

更新时间:2025-12-02 13:59:41 | 字数:3298 字

三天后,一封烫金请柬送到了陈砚之临时下榻的荣城旅馆。

请柬是沈氏织造的大小姐沈晚棠差人送来的,说是为“资助罪案心理学研究”举办慈善晚宴,特邀陈顾问莅临。

送请柬的小厮穿一身簇新的青布褂子,说话时腰弯得低低的:“我家小姐说了,陈顾问是留洋回来的大才,一定得赏光。”

陈砚之捏着请柬,纸张的纹理在指尖清晰可辨。

他想起在档案室查阅旧卷宗时,曾在1922年的一桩案卷里见过“沈氏”二字——那是荣城最大的丝绸商,案由是仓库失火,烧掉了半条街,最后却以“意外”草草结案。

当晚七点,陈砚之踏入沈园。

园子是典型的江南风格,回廊曲折,假山玲珑,一池秋水在灯笼映照下泛着粼粼的光。

宴席设在临水的花厅,三十来张圆桌铺着素雅的月白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一盆清雅的晚香玉。

陈砚之一进门,就察觉到了落在身上的目光。

不是一道,是许多道。好奇的、审视的、揣测的。他面不改色,朝引路的丫鬟微微颔首,被引到了主桌旁的位置——离主位只隔了两个座位。

“陈顾问能来,真是蓬荜生辉。”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清凌凌的,像玉磬敲在青石上。陈砚之转身,看见一个穿藕荷色旗袍的女子正含笑看着他。

沈晚棠。他脑海里立刻跳出这个名字。

二十六岁的年纪,身量高挑,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簪着一支素银镶珍珠的簪子。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可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身气质——温婉里透着锋芒,像一柄收在锦缎里的软剑。

“沈小姐客气了。”陈砚之欠身,“该是我感谢沈小姐的邀请。”

“陈顾问请坐。”沈晚棠引他入席,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她动作从容,斟茶布菜时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轻轻晃动,那绿意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来。

宴席过半时,沈晚棠起身敬酒。她端着酒杯走到陈砚之身边,忽然脚下一滑,半杯红酒全泼在了他的西装袖口上。

“哎呀,真是抱歉!”沈晚棠连忙放下酒杯,掏出手帕要替他擦拭。

靠近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我知道铜元的事。散席后,请随丫鬟到东厢房。”

陈砚之抬眼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可那阴影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

“无妨。”陈砚之接过手帕,状似随意地擦了擦,“沈小姐不必挂心。”

后半场宴席,陈砚之吃得心不在焉。

他观察着满厅的宾客——商会的人、报馆的主笔、几个穿长衫的士绅,还有两个他隐约在警察局见过的面孔。

每个人都言笑晏晏,可那笑容像是一层面具,贴在脸上,不透气。

散席时已是九点。一个穿青布衫的小丫鬟悄悄走到陈砚之身边,低声道:“陈先生请随我来。”

东厢房在沈园最深处,是一间书房。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和旧纸的味道。

沈晚棠已经等在那里,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衫子,头发放了下来,在灯下泛着鸦青的光泽。

“陈顾问请坐。”她指了指窗下的藤椅,自己则在书案后坐下。

陈砚之没有坐。他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一本摊开的线装书上——《荣城民俗异闻录》。

书页正翻到记载“笑蛊”的那一章,旁边还有朱笔批注。

“沈小姐有话不妨直说。”陈砚之道。

沈晚棠抬眼看他,那眼神像在掂量什么。片刻,她轻轻推过那本书:“这本书,送给陈顾问。或许对查案有帮助。”

陈砚之翻开书。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晕染,可记载的内容却让他脊背发凉。

清代道光年间,荣城曾出过一桩奇案:三个富商相继狂笑而死,死后面容诡异。

官府查了半年,最后在一个苗疆来的蛊师住处搜出了所谓的“笑蛊”——其实是一种混合了致幻植物的毒粉。

他翻到下一页,手指忽然顿住了。

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只有半张,边缘被火烧得焦黑。照片上是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子,眉目英挺,嘴角含笑——是父亲陈慕笙,年轻时的父亲。

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身边站着一个女子,可女子的面容那部分被烧毁了,只剩下一角绣着缠枝莲纹的旗袍下摆。

“这是……”陈砚之的声音有些发紧。

“令尊。”沈晚棠的声音很轻,“抱着的是你。旁边那位……”她顿了顿,“是我小姨,沈婉清。”

陈砚之猛地抬头。

“我母亲和小姨是孪生姐妹。”沈晚棠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稠,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

“十年前,我母亲也是这样死的——笑着咽的气。临终前她一直重复三个词:蘑菇、戏台、孩子。”

她转过身,眼眶微红,可眼神是清明的:“陈顾问,我请你来,不是偶然。我查了十年,线索都指向二十年前的旧事。而你的出现,是这十年里最大的变数。”

陈砚之捏着那张残破的照片,指尖微微发抖。照片上的父亲那样年轻,笑容那样明亮,和后来记忆中那个总是眉头紧锁的男人判若两人。

“沈小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你都知道些什么?”

沈晚棠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老仆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小姐、小姐!不好了!孙伯他、他在藏书阁……”

“孙伯怎么了?”沈晚棠脸色一变。

“他、他笑着死了!”

藏书阁在西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陈砚之和沈晚棠赶到时,楼下已经围了几个吓坏了的丫鬟小厮。

周震竟然也在——他穿着便服,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周局长?”沈晚棠蹙眉。

“刚好路过,听见动静就进来了。”周震说得轻描淡写,可陈砚之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侧——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别着枪。

三人上了二楼。孙伯——沈家几十年的老管家——跪在书架前,身体向前倾着,额头抵在一排《资治通鉴》的书脊上。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像是在笑,可整张脸僵硬得像石膏面具。

陈砚之蹲下身。死者右手食指伸着,指尖蘸着血,在地上画了一个图案——一个圆圈,两道向上的弧线,是个笑脸的雏形,只是还没画完眼睛。

“又是这样……”周震喃喃道。

陈砚之没说话。他仔细检查尸体,在孙伯左手掌心发现了一点红色的粉末。他小心翼翼刮下来,用手帕包好。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孙伯跪着的那排书架前——第三层有一本书被抽出了一半,《荣城县志•民国卷》。

他抽出那本书。书页自动翻开,里面夹着一朵干枯的蘑菇,菌盖呈暗红色,形状怪异得像一张扭曲的人脸。

“彼岸笑菇。”沈晚棠倒抽一口凉气,“这东西早就绝迹了……”

陈砚之正要细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书架后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绕过去,看见地上躺着一张面具。

朱砂染的面具,手工绘制,嘴角咧到耳根,是个极致夸张的笑脸。

面具内侧用极细的笔触刻着一行小字:“二笑骨肉残”。

“骨肉残……”沈晚棠念出这三个字,脸色瞬间惨白。

陈砚之想起盲翁唱的“十八笑谭”——“一笑家业散,二笑骨肉残”。赵庆丰是“家业散”,那这“骨肉残”……

他猛地看向沈晚棠。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和照片上被烧毁面容的女子有六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没有一点血色。

“沈小姐,”陈砚之的声音沉下来,“你母亲当年的死,恐怕不是意外。”

沈晚棠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张面具,像是要从那夸张的笑容里看出什么来。

周震走过来,从陈砚之手里拿过面具。他的手指在“骨肉残”三个字上摩挲,眼神深得像口古井。

“陈顾问,”他忽然开口,“我白天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陈砚之平静地说,“但有些路,不走到底,永远不知道是活路还是死路。”

周震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面具塞回他手里:“那你就走下去吧。只是别怪我没提醒你——”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这条路,十四年前已经有人走过了。他没能走完。”

说完,周震转身下楼,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陈砚之捏着那张面具。朱砂的红色在月光下显得妖异,像是随时会滴下血来。

他抬头看向窗外——荣城的夜还是那么黑,黑得看不见底。

可他忽然不怕了。

父亲没能走完的路,他得走完。

那些笑着死去的人,那些被烧毁的照片,那些掩埋在时光里的秘密——他得一个个挖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陈顾问。”沈晚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站在月光里,旗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光:“我们合作吧。你查你的真相,我报我的仇。但最后——”她一字一顿,“我们都要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陈砚之看着这个只见过两面的女子。她温婉的皮囊下,是一副不肯低头的硬骨头。

像极了年轻时的父亲,也像极了这些年咬着牙活下去的自己。

“好。”他说。

一个字,轻飘飘的,落在藏书阁陈旧的空气里,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不见底的潭水。

窗外的风更大了。

那朵干枯的彼岸笑菇在书页上轻轻颤动,菌盖上那些扭曲的纹路,在月光下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脸。

夜变得越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