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十八笑谭
隔天晌午,陈砚之按着沈晚棠给的地址,找到了老码头。
码头在荣城最东边,挨着运河。
几十条乌篷船挨挨挤挤地泊在岸边,船头晾着打补丁的衣裳,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和桐油的味道。
这里和锦华楼、沈园像是两个世界——没有丝绸,没有水晶灯,只有补丁摞补丁的生活。
盲翁就坐在码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背靠着一堵长满青苔的砖墙。
他看上去六十多岁,也可能更老——岁月对盲人总是格外苛刻,在他脸上刻下的每道皱纹都深得像刀砍的。
眼窝深深凹陷,眼皮耷拉着,像两扇永远关不上的破门。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补丁叠着补丁,可浆洗得干净。
他怀里抱着一把三弦琴,琴身漆都掉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手指枯瘦,指甲缝里塞着黑泥,可搭在琴弦上时,却有种说不出的灵巧。
陈砚之走过去时,盲翁正在弹一段凄凄切切的调子。
琴声呜咽,混在码头嘈杂的人声、船桨声、叫卖声里,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却能把人的心给缠住。
“……一笑家业散哪,赵家断了后……”盲翁开口唱,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二笑骨肉残,沈家娘亲走……三笑姻缘断,王家新娘子还没过门就守了寡……”
陈砚之站定了。他听见周围几个歇脚的船工低声议论:
“又唱这个,瘆得慌。”
“听说昨晚上沈家也死人了……”
“这老瞎子邪门,唱谁谁倒霉。”
盲翁像是没听见,继续往下唱:“四笑功名败,李举人从城楼上跳下来……五笑金银空,钱老板的银票全成了灰……六笑朋党散,拜把子的兄弟互相捅刀子……”
琴弦拨得越来越急,唱词像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陈砚之听出来了——这八笑,对应的是荣城八大家族。
赵、沈、王、李、钱……每一个姓氏后面,都跟着一桩命案,一桩“笑死”的命案。
“七笑阎王请,八笑魂不还……”盲翁唱到这里,琴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明明看不见,可那张脸却精准地“对”着陈砚之的方向。
“第九笑,”盲翁咧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该轮到谁了?”
陈砚之没接话。他在盲翁面前的破碗里放了一块银元。银元落在碗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先生,”陈砚之蹲下身,和盲翁平视,“这十八笑谭,是谁教您的?”
盲翁伸手摸到那块银元,在指尖捻了捻,忽然笑了:“没人教。是自己长在心里的。就像疮,烂透了,就流脓,流脓的时候疼,可疼完了,就想喊出来。”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陈砚之听懂了——这是用血和命换来的词。
“那您知不知道,”陈砚之压低声音,“这八笑里死的人,都是怎么死的?”
盲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陈砚之,看了很久,久到陈砚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怎么死的?”盲翁喃喃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是笑死的,也是吓死的。是被人害死的,也是自己找死。”
他忽然凑近,一股陈年的汗味和霉味扑面而来:“小伙子,我眼睛瞎了,可耳朵灵。我听见他们死的时候在笑,可那笑声里——全是怕。怕得骨头都在抖。”
陈砚之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您知不知道,”他继续问,“二十年前,百乐门大戏院那场大火?”
盲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琴从他怀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弯腰去摸,手指在地上胡乱划拉,指甲刮过青石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大火,”盲翁终于摸到琴,抱回怀里,紧紧搂着,像搂着什么宝贝。
“好大的火……烧了三天三夜……一百多个人,就我活下来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他们?”
他开始发抖,整个人蜷缩起来,嘴里絮絮叨叨:“他们都笑……在火里笑……张老板抱着钱箱子笑,李班主搂着花旦笑……我也笑,我为什么笑?我不想笑……可我停不下来……”
陈砚之意识到不对——盲翁的精神状态明显有问题。他正要伸手去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碰他。”
沈晚棠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三步外。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青的衫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他发病的时候不能碰,”沈晚棠走到陈砚之身边,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到盲翁嘴边,“顾伯,吃药。”
盲翁机械地张嘴,吞下药丸。过了半晌,他的颤抖慢慢停了,只是还紧紧抱着琴,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顾伯以前是百乐门的琴师,”沈晚棠轻声对陈砚之说。
“那场大火,他虽活下来了,可眼睛熏瞎了,脑子也……时好时坏。我每隔几天就来给他送药。”
陈砚之看着盲翁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想起解剖时看见的死者肾上腺萎缩——极度的、持续的恐惧,真的会让一个人从里到外都垮掉。
“沈小姐,”他转向沈晚棠,“你昨天说,八大家族都是1920年之后才发迹的?”
沈晚棠点点头,示意他跟自己走。
两人离开码头,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高得遮天,只留下一线灰蒙蒙的天。
“1920年,大运河私盐案。”沈晚棠靠墙站着,从布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陈砚之。
“这是我父亲当年调查的卷宗副本——他不让我看,是我偷偷抄的。”
陈砚之展开纸。字迹娟秀,显然是沈晚棠的手笔。
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1920年春,荣城漕帮勾结官府,大规模走私南洋矿产。
同年秋,八大家族几乎同时涉足矿产生意,短短两年,资产翻了几十倍。
“我父亲当时是探长,奉命调查。”沈晚棠的声音很平静,可攥着布包的手指节发白。
“他查了半年,证据都收齐了,准备上报的当天晚上,家里遭了贼。”
“贼?”
“说是贼,可什么都没偷,只把我父亲书房里所有关于私盐案的卷宗烧了个干净。”沈晚棠抬起眼.
“第二天,上峰就把他调去管户籍了。再过半年,他就‘病退’了。”
陈砚之沉默。官场上的把戏,他不陌生。
可发生在自己父亲可能也牵扯其中的案子里,那种感觉像是吞了块冰,一路凉到胃里。
“你父亲……”他斟酌着词句,“和我父亲,当年熟吗?”
沈晚棠看了他很久。巷子里的光线昏暗,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陈顾问,”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合作吗?”
陈砚之摇头。
“因为我母亲临终前,除了‘蘑菇、戏台、孩子’,还说了一个名字。”沈晚棠一字一顿,“她说……‘告诉慕笙,我不怪他’。”
慕笙。陈慕笙。
陈砚之觉得脚下的地晃了一下。
“我查了十年,”沈晚棠继续说,“拼凑出来的真相是:当年私盐案背后,牵扯的不仅是钱,还有一种南洋来的矿物,他们叫‘笑矿’。
长期接触的人会产生幻觉,会莫名其妙地笑,最后笑着死掉。
八大家族用这个控制劳工,也用它讨好上峰——听说那时候省城的高官,都爱用这玩意儿。”
她顿了顿:“而你父亲陈慕笙,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警察。他想揭发,可对手太强大。
他失踪前一个月,曾经来找过我父亲。他们关在书房里谈了一整夜,第二天我父亲就烧掉了所有备份的卷宗。”
“为什么?”陈砚之的声音发紧。
“因为陈局长说,这案子不能再查了,再查下去,会死更多人。”沈晚棠的声音低下去,“他还说……他已经陷进去了,可至少,要保住该保住的人。”
巷子里静得可怕。远处码头的喧闹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陈砚之靠在墙上,冰凉的砖石透过衬衫硌着后背。
他想起那张烧毁一半的照片,想起父亲抱着襁褓中的自己,旁边站着面容被毁的女子。
沈婉清。沈晚棠的小姨。
父亲和沈婉清是什么关系?母亲知道吗?沈婉清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照片会被烧毁?
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却连一个答案都抓不住。
“陈顾问,”沈晚棠忽然说,“你说,一个人要有多绝望,才会选择用大火和那么多人同归于尽?”
陈砚之猛地看她:“你怀疑百乐门那场火……”
“不是我怀疑,”沈晚棠打断他,“是我母亲说的。她临终前烧得糊涂,一直念叨‘慕笙放的火……可他没错……错的是他们……’”
她闭上眼,眼角有水光一闪而过,可再睁开时,又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平静:“所以我必须查下去。为我母亲,为我小姨,也为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陈砚之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女子。她的肩膀单薄,旗袍下的身形纤细,可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的竹子。
他想起了在剑桥时读过的一本中国古书,里头有句话:“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以前他不懂。现在他站在荣城这条阴暗的小巷里,忽然就懂了。
“沈小姐,”他直起身,“令尊留下的卷宗副本,能借我看看吗?”
沈晚棠从布包里掏出一叠纸,厚厚的一沓,纸边都磨毛了:“全在这里。我抄了三份,这是其中一份。”
陈砚之接过。纸张很轻,可捧在手里,却沉得像铅。
“还有,”沈晚棠又递过来一个小瓷瓶,和刚才给盲翁的一样,“这是安神的药。顾伯说的那些话……你晚上可能会睡不着。”
陈砚之没接:“我不需要。”
“拿着吧。”沈晚棠把瓷瓶塞进他手里,“查这种案子,没有人能睡得好。”
她的指尖很凉,碰在他手背上,像一块冰。
陈砚之握紧了瓷瓶。瓷壁光滑,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对了,”沈晚棠转身要走,又停住,“顾伯唱词里提到的‘九笑’,我猜……可能和周局长有关。”
陈砚之瞳孔一缩。
“八大家族之外,当年还有一个人,也卷进了私盐案。”沈晚棠的声音轻得像耳语,“那个人,就是周震。他当时是你父亲的副手。”
说完,她转身走了。青色的身影在巷子尽头一闪,消失在拐角。
陈砚之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手里的瓷瓶越来越凉,凉得他手指发麻。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像一场无人观看的舞蹈。
他想起周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说“有些案子破不得”,想起他在沈园藏书阁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如果周震也卷进去了,那他现在的立场是什么?是帮凶?是棋子?还是……另有所图?
陈砚之抬起头。巷子两边的墙太高,他只看见一线窄窄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可他知道,这天底下,从来没有洗不干净的真相。
只有不肯洗的人。
他把瓷瓶收进口袋,转身朝巷子外走去。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