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戏院废墟
百乐门大戏院的废墟在荣城东北角,挨着已经废弃的老运河码头。
陈砚之和沈晚棠约在午夜十二点碰头。
他到的时候,沈晚棠已经等在那里了,穿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全束在脑后,背上背着一个藤条编的药箱。
“陈顾问倒是准时。”沈晚棠递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浸过药汁的口罩,戴上。废墟里的灰尘不干净。”
陈砚之接过,布包里的口罩还带着温热的药味——是艾草、雄黄和别的什么混合的味道。
他戴上,视线透过棉布,看见沈晚棠也戴上了同样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淬了火的匕首。
废墟比想象中更大。
二十年前那场火烧掉了整栋三层楼的戏院,只剩下焦黑的残垣断壁。断梁斜刺着指向夜空,像一根根烧焦的骨头。
风从废墟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陈年的焦糊味,还有隐约的、说不清的甜腥。
“小心脚下。”沈晚棠压低声音,从药箱里取出一盏马灯点燃。
昏黄的光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照亮了满地碎砖烂瓦。
两人踩着瓦砾往里走。越往深处,那股甜腥味越浓。
陈砚之想起鬼手张的话——“此菇生于极阴之地”。
这里确实阴,月光照不进来,只有马灯的一小圈光晕在晃动,照出墙上那些被火燎过的、狰狞的影子。
“地下室入口应该在舞台下面。”沈晚棠用脚尖拨开一块焦黑的木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
“我母亲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戏院的地下室原本是储藏道具的,后来……”
她没说完,但陈砚之懂了。后来,成了实验室。
豁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沈晚棠先下,陈砚之紧随其后。
梯子是铁制的,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作响,每一声都像要断裂。
下到底,马灯的光照出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空间。
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浓得化不开。
陈砚之屏住呼吸,举目四望——这哪里是储藏室,分明是个简陋的实验室。
靠墙摆着两排木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玻璃器皿:烧杯、试管、蒸馏瓶,虽然蒙着厚厚的灰,可形状完好。
墙角有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摊着几本笔记,纸张已经发黄发脆。
最让人心惊的是房间中央——那里摆着三十几个圆形的培养皿,玻璃盖已经碎裂,可还能看见里面干涸的培养基,和培养基上那些暗红色的、蛛网般的菌丝。
“彼岸笑菇……”沈晚棠的声音发颤。
她走到一个培养皿前,蹲下身,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小撮菌丝,“还在休眠状态。只要条件合适,就能重新生长。”
陈砚之没说话。他走到木桌前,翻开最上面那本笔记。
纸张脆得像秋天的落叶,翻动时要极小心。
字迹是钢笔写的,工整,克制,可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民国十三年三月七日。实验体第三号,男,三十岁,健康。注射提取物A(恐惧诱导剂)0.3毫升。”
“十分钟后出现呼吸急促、瞳孔放大等恐惧反应。三十分钟后,面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呈现笑容状。一小时后死亡。”
“解剖显示:肾上腺萎缩,胃黏膜出血……成功分离‘笑’与‘惧’的神经反射路径。M.S.记。”
M.S.
陈慕笙。
陈砚之的手在抖。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
“四月十二日。上峰施压,要求加大实验规模。”
“以‘治疗精神疾病’为名,从监狱调用死刑犯……吾虽不愿,然无退路。妻儿在他们手中。”
“五月三日。提取物B(表情固化剂)研发成功。注射后可保持死者笑容长达七日不腐……这不该是科学该做的事。”
“六月十八日。婉清发现我在做什么。她哭了,说这不是我。”
“我说,等拿到足够证据,我就毁了这一切。她不信。她说,慕笙,有些路,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婉清。沈婉清。
陈砚之抬起头,看向沈晚棠。她正蹲在那些培养皿前,背对着他,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沈小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你过来看看这个。”
沈晚棠走过来,接过笔记。她看得很慢,一页,又一页。
马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照出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那双越来越红的眼睛。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墨迹洇开,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民国十三年冬至。他们知道了。今夜,必须了结。愿老天恕我罪孽。若砚之日后得见此书,望知:父非恶魔,只是……无路可走。M.S.绝笔。”
笔记从沈晚棠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两人沉默地对视。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马灯的火苗在不安地跳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像两个困在笼子里的鬼魂。
“所以,”沈晚棠的声音哑得厉害,“陈局长不是失踪。他是……自己选择了和那些人同归于尽。”
陈砚之没回答。他弯腰捡起笔记,翻到末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无路可走”——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进他心里。
是啊,无路可走。一边是妻儿的性命,一边是上百个实验体的冤魂。选哪边都是地狱。
“可他没有成功。”陈砚之抬起头,环视这个实验室,“这里的东西还在。说明当年那场大火,没有毁掉一切。”
话音未落,地下室入口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咔嚓——”
像是瓦砾被踩碎的声音。
陈砚之猛地转身,同时吹灭了马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他拉住沈晚棠的手腕,把她拽到木架后的阴影里。
“别出声。”他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沈晚棠没动。她的手很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可呼吸却控制得很好,轻而均匀。
入口处有光晃了一下——是手电筒的光。接着,脚步声响起,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
光柱在实验室里扫来扫去。陈砚之透过木架的缝隙,看见三个穿黑色短打的男人,蒙着面,手里都拿着棍棒。
为首的个子很高,手电光扫过那些培养皿时,他低声骂了句什么,是荣城本地的土话,意思是“糟了”。
“快,把这些都搬走。”高个子吩咐,“一样都不能留。”
另外两人立刻动手,开始把培养皿往麻袋里装。动作很粗鲁,玻璃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砚之的大脑飞快地转。这些人是谁?八大家族派来的?周震的人?还是……
他还没想明白,沈晚棠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
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陈砚之看见地下室深处还有一个更小的门,嵌在墙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沈晚棠用口型说:“那边。”
两人趁着那三人搬东西的嘈杂,贴着墙根,一点点挪向那扇小门。
陈砚之走在前面,手摸到门板——是铁的,冰凉。他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沈晚棠紧随其后。
门里是个更小的房间,像是个储藏间。没有窗,伸手不见五指。陈砚之摸出怀里的火柴,划亮一根。
微弱的火光里,他看见房间里堆着几个木箱,箱子上印着褪色的外文。
最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墙角的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发霉的被褥,床边的小桌上,还摆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有半杯黑褐色的液体,已经干涸成块。
这里有人住过。最近还有人住过。
火柴燃尽了。
陈砚之又划亮一根,这次他看见了墙上的东西——用炭笔画的一幅幅简图,画的是蘑菇的形态、孢子结构、还有人体神经系统的示意图。
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字迹和外面那本笔记完全不同,更娟秀,更……女性化。
“这是……”沈晚棠凑近看,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字,“这是我小姨的字。她学过医。”
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沈婉清当年没有死在大火里,而是躲在这里,继续研究笑菇?为什么?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暴喝:“谁在那儿?!”
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朝小门这边冲过来。
“走!”陈砚之拉住沈晚棠,一脚踹开小门另一侧——那里居然还有一扇暗门,通向外面的巷道。
两人冲进巷道。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运河的湿气。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还有棍棒敲击墙壁的砰砰声。
“这边!”沈晚棠对地形似乎很熟,拽着陈砚之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高大的院墙,月光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勉强照亮脚下的石板路。
跑出几十米,前方突然出现火光——是一队警察,举着火把,堵住了巷口。
为首的正是周震。
他穿一身笔挺的警服,腰间别着枪套,脸色在火光里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陈顾问,”周震的声音很平静,可平静底下压着怒火,“深更半夜,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陈砚之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三个蒙面人已经追到巷子中间,看见警察,也停下了。
前后夹击。
“周局长,”陈砚之深吸一口气,“这话该我问您。您带人来,是抓我们,还是抓他们?”
他指向那三个蒙面人。
周震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都是要抓的。破坏现场,妨碍公务,哪一条都够你们喝一壶。”
说完,他一挥手:“都带回去!”
警察一拥而上。那三个蒙面人没有反抗,乖乖束手就擒。
陈砚之和沈晚棠也被两个警察按住,手腕被冰冷的手铐铐住。
押解的车就停在巷口,是一辆铁皮囚车。
陈砚之和沈晚棠被推进去,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囚车里一片漆黑,只有车厢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摇晃的火把光。
陈砚之靠墙坐下,手腕被铐得生疼。他能听见沈晚棠压抑的呼吸声,就在他身边。
“对不起,”他低声说,“连累你了。”
沈晚棠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我要来的。况且……”她顿了顿,“我总觉得,周局长抓我们,不像是要治我们的罪。”
陈砚之也有同感。如果周震真想置他们于死地,大可以在废墟里就动手,何必等他们逃出来再抓?
囚车在颠簸的石板路上行驶。大约过了十分钟,车速慢下来,拐了个弯,停在某个地方。
车门开了。
两个警察把陈砚之和沈晚棠拉下车——不是警察局,而是一个废弃的土地庙,庙门口挂着破败的匾额,字已经看不清了。
周震站在庙门口,手里提着马灯。
“带进去。”他吩咐。
庙很小,正中供着一尊缺了胳膊的泥塑菩萨,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周震示意警察退出去,自己走到菩萨像前,伸手在底座某处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底座弹开一个小抽屉。
周震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转身递给陈砚之。
“拿着。”
陈砚之没接:“这是什么?”
“你父亲留给你的。”周震把铁盒塞进他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给他打开手铐,“快走。从后门出去,有人接应。”
陈砚之愣住了。
“局长,你……”
“别问。”周震打断他,又给沈晚棠开了手铐。
“沈丫头,回去告诉你父亲,当年的事……我对不起他妹妹。但有些选择,做了就不能回头。”
他推了两人一把:“走!”
陈砚之被推了个踉跄。
他回头,看见周震站在破庙里,马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那脸上的表情复杂得他读不懂——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陈顾问,”沈晚棠拉了他一下,“先走。”
两人从后门出了土地庙。外面果然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见他们出来,司机拉开后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砚之上了车,怀里还抱着那个铁盒。铁盒冰凉,贴着胸口,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他转过头,从后窗看见土地庙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而他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铁盒里装着什么?周震为什么突然倒戈?那三个蒙面人是谁派来的?
问题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紧得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铁盒。铁皮已经生锈,锁孔很小,需要特制的钥匙才能打开。
钥匙……他忽然想起周震刚才塞钥匙时,低声说的那句话:
“去城南土地庙,第三尊罗汉底下。”
原来不是让他去那里躲藏。是让他去那里,取打开这个盒子的钥匙。
陈砚之闭上眼睛。
荣城的夜真长啊。长得像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