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周震的往事
沈家祠堂的地下密室,比陈砚之想象的更冷。
那是沈府最深处的一间石室,据说是祖上为避战乱所建。四壁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在供桌上摇曳。
空气里有长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混合着供桌上线香燃烧后的残烟。
供的不是沈家祖先,而是一张年轻女子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穿着民国初年的学生装,短发齐耳,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我小姨沈婉清。”
沈晚棠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拍这张照片时,她十七岁,刚从省城女子师范毕业回来。”
陈砚之看着照片。
那张脸和沈晚棠有六分相似,可气质截然不同——沈婉清的笑是明亮的、毫无阴霾的,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他无法把照片上的少女,和笔记里那个字迹娟秀、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研究毒菇的女人联系起来。
“周震……和你小姨很熟?”他问。
沈晚棠在供桌旁的蒲团上坐下,示意陈砚之也坐。
石室里只有两个蒲团,并排摆在供桌前,像两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不只是熟。”她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
“我母亲说,周震从小就喜欢我小姨。他们是邻居,一起长大。”
“周震家穷,十岁就没了爹,是我外祖父看他可怜,资助他读书,后来还托关系送他进了警校。”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扭曲。
“我小姨对他……像对哥哥。”沈晚棠继续说。
“可周震不这么想。他去警校前,曾跪在我外祖父面前,说等他当上警官,一定风风光光回来娶婉清。”
陈砚之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周震,跪在沈家堂前,眼睛里该有多么炽烈的光。
“后来呢?”
“后来,他做到了。”沈晚棠的声音低下去。
“民国十年,他二十六岁,已经是荣城警察局的副局长。那天他穿着崭新的警服,拎着聘礼来沈家提亲。”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可我小姨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她爱上了别人。”沈晚棠抬起眼,看向陈砚之,“爱上了你父亲,陈慕笙。”
石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陈砚之觉得喉咙发干。
他想起那张烧毁一半的照片——父亲抱着襁褓中的自己,身边站着面容被毁的女子。
原来那是沈婉清。原来父亲和沈婉清……
“我父亲知道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
“知道。”沈晚棠苦笑,“怎么会不知道?荣城就这么大。”
“可你父亲当时已经成婚,妻子就是你母亲。他是留过洋的人,最看重责任二字。所以他对小姨……一直守礼。”
“那周震……”
“周震恨你父亲。”沈晚棠说得很直白,“他认定是你父亲用手段抢走了婉清。哪怕你父亲什么都没做。”
陈砚之闭上眼睛。这些陈年旧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可每根线都连着血,连着命。
“所以后来……”他睁开眼,“周震和你父亲的关系……”
“很微妙。”沈晚棠说,“我父亲欣赏陈局长的才干,可也因为小姨的事,对他有芥蒂。而周震……他恨你父亲,可又不得不承认,你父亲是个好警察。”
她站起身,走到供桌后,那里有个暗格。她伸手进去,取出一个铁盒——和土地庙里周震给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沈晚棠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
“里面记载的,是周震昨晚告诉我的往事——可能,也是真相。”
她把信纸递给陈砚之。
第一张纸的抬头,是陈慕笙的笔迹:
“民国十二年十月三日。今日查获漕帮走私船三艘,所载非盐,乃一种南洋矿石,色如朱砂,质地极轻。船工言,此矿名为‘笑石’,研磨成粉,吸入可致幻,久用成瘾……”
陈砚之一张张往下翻。
陈慕笙的日记详细记载了调查过程:如何发现八大家族通过大运河走私笑矿,如何发现笑矿被加工成“神仙粉”在烟馆售卖。
如何发现劳工被迫在矿区工作,吸入过多矿尘后开始出现“笑症”——先是无故发笑,继而脏器衰竭,笑着死去。
“十二月七日。证据确凿,准备上报省厅。然今日归家,见桌上放着一枚子弹,妻儿不知所踪。电话响起,对方言:‘陈局长若想家人平安,知道该怎么做。’”
“十二月十日。被迫签下‘证据不足,不予立案’之结论。周震劝我:‘留得青山在。’可青山何在?吾心已死。”
“民国十三年一月。妻被放回,然精神恍惚,言被关押期间,每日被强迫吸入笑矿粉末。吾心如刀割。”
“周震私下联络,言上峰施压,命我接手‘笑矿医用价值研究’。实则是要我替他们洗白罪行。”
翻到这里,陈砚之的手开始抖。他看见父亲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几乎要透纸而出。
“二月。实验室设在百乐门戏院地下室。第一批‘实验体’是三名死刑犯。注射提取物后,三人皆狂笑至死。吾夜不能寐,每闭眼皆见其笑脸。”
“三月。婉清偶然发现我在做什么。她没有骂我,只是哭着问:‘慕笙,你还是你吗?’吾无言以对。”
“那夜,她留下一封信,言要去找证据,揭发这一切。吾知此去凶险,然无力阻拦。”
沈婉清的信就夹在这一页。字迹娟秀,可每个字都力透纸背:
“慕笙:见字如面。我知你身不由己,然此路终是绝路。我去寻笑矿源头,寻他们害人之证据。”
“若成,你我皆可解脱;若败……勿寻我尸。唯愿你护好砚之,让他干干净净长大。婉清绝笔。”
陈砚之的手指在“干干净净”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的记载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有些页面被水渍晕开,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五月。婉清失踪已两月。周震暗中协助调查,发现她被八大家族囚禁于城北别院。吾欲救之,然对方以妻儿性命要挟。”
“六月。上峰下令加大实验规模。吾以拖延应对,暗中收集他们所有罪证——账册、密信、实验记录。藏于三处:一在英国银行保险箱,一在戏院地下室暗格,一……”
这一页断了。下一页是从民国十三年六月直接跳到了冬至。
只有一行字,墨迹极重,几乎划破纸张:
“冬至夜。他们发现了。戏院,大火,一切终结。周震答应护砚之周全。吾此去,不望生还,唯望吾儿日后得知真相,勿恨,亦勿忘。父慕笙绝笔。”
信纸从陈砚之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他坐在蒲团上,很久没动。
油灯的火苗在眼前晃动,晃出一片模糊的光晕。他想起小时候,总问母亲父亲去了哪里。
母亲总是沉默,然后摸着他的头说:“你父亲是个好人,只是……做了他必须做的事。”
他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周震后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什么当上了局长?”
沈晚棠蹲下身,一张张捡起散落的信纸,动作很轻,像在收拾什么易碎的遗物。
“那场大火后,”她说,“八大家族元气大伤,死了三个核心人物。可剩下的五个,势力还在。他们需要一个听话的警察局长,来掩盖剩下的秘密。”
“所以他们选了周震?”
“是周震主动找上他们的。”沈晚棠把信纸叠好,放回铁盒。
“他交出了你父亲藏的一部分证据——不是全部,是能让他们伤筋动骨、又不至于鱼死网破的那部分。作为交换,他们让他当局长,并且承诺……放过你和你母亲。”
陈砚之猛地抬头:“放过我们?”
“对。”沈晚棠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母亲在大火后带着你去了上海,改了姓名,你以为真是巧合?是周震安排的。他每个月从自己薪水里扣出一半,匿名汇到上海,供你读书,一直到你出国。”
陈砚之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经济拮据,可母亲总能按时交上学费。
他问钱从哪里来,母亲总是说:“好心人资助。”
好心人。周震。
那个他一直怀疑、戒备、甚至隐隐恨着的人。
“那他为什么要磨掉菩萨的脸?”陈砚之的声音发颤。
沈晚棠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尊欢喜菩萨,是你父亲亲手刻的。刻的是我小姨的脸。他说,婉清笑起来的样子,能让所有看见的人都觉得欢喜。”
她顿了顿:“大火后,我小姨下落不明。周震把那尊菩萨请回家,日日供奉。可每次看见菩萨的脸,他都想起自己当年跪在我外祖父面前的誓言——‘一定风风光光回来娶婉清’。”
“他没做到。”陈砚之喃喃道。
“他恨自己没做到。”沈晚棠的声音很轻。
“也恨自己后来做的那些事——为了保全你和你母亲,他不得不和仇人合作,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剩下的笑矿继续害人。磨掉菩萨的脸,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再看她的笑容。”
石室里又陷入沉默。油灯的灯油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光线越来越暗。
陈砚之想起在戏院废墟,周震放他们走时说的那句话:“有些选择,做了就不能回头。”
是啊,不能回头。父亲选择了和罪恶同归于尽,周震选择了在黑暗里负重前行。他们都回不了头。
“沈小姐,”他忽然问,“你恨周震吗?”
沈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供桌上沈婉清的照片,看了很久。
“恨过。”她终于说,“恨他为什么没有拼死救出我小姨,恨他为什么要和那些人同流合污。可是……”
她转过头,看向陈砚之:“可是如果我站在他的位置,我会怎么做?是拼个鱼死网破,让所有人都活不成,还是忍辱负重,至少保住能保住的?”
陈砚之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太重,重得他扛不起。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灭了。石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在黑暗里,沈晚棠的声音像一缕游丝:“陈顾问,你说,这世上的对错,真有那么清楚吗?”
陈砚之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他想说“有”。想说正义就是正义,邪恶就是邪恶。想说父亲没有错,周震也没有错。想说那些笑着死去的无辜者,更不该承受这样的命运。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在这片黑暗里,他看见了父亲、周震、沈婉清、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受害者——他们每个人都在这盘棋里挣扎,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走的是唯一正确的路,可最后,所有人都输了。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我只知道,如果连对错都分不清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黑暗中,沈晚棠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苦,苦得像黄连。
“是啊。”她说。
“所以我们要查下去。查到底。哪怕最后发现,对错早就模糊了,可至少……要把真相摆出来,让活着的人看清楚,他们到底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
陈砚之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周震给的那个铁盒。盒子冰凉,可握在手里,却仿佛有温度——那是二十年前的温度,是父亲最后的手温。
他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三样东西:一把钥匙,一张地图,还有一封信。
信是周震写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仓促:
“砚之侄儿:见字如面。此钥匙可开英国汇丰银行第347号保险箱,密码为你生辰。地图所示,乃你父所藏最后一处证据所在。”
“吾守此秘密二十年,今交于你手。望你莫学吾之懦弱,亦莫重蹈你父之覆辙。路在脚下,好自为之。周震绝笔。”
陈砚之捏着那封信,指尖发白。
路在脚下。
可这条路,该往哪里走?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天快亮了。而天亮之后,有些事,必须有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