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中秋杀局
中秋夜,荣城鼓楼。
三层高的木楼飞檐斗拱,每一层都挂满了红灯笼。灯笼在夜风里摇晃,红光连成一片,像一滩泼在天上的血。
楼前人山人海,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闹声、锣鼓的敲打声混在一起,喧闹得让人耳朵发麻。
陈砚之站在鼓楼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里,从半开的窗户往外看。
他穿一身深灰色长衫,戴了顶呢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喝。
“戌时了。”沈晚棠站在他身边,也换了装扮,一身藏青色学生装,头发塞在帽子里,像个清秀的少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烟花是戌时三刻放,还有一刻钟。”
陈砚之没应声。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像鹰一样锐利。
他看见了五大家族的人。
赵老爷子和儿子坐在鼓楼一层的正席,旁边围着五六个保镖。
钱老板带着两个姨太太,在二层凭栏远眺。
孙老夫人被丫鬟搀着,在一楼烧香。
李公子和一群狐朋狗友在三层喝酒谈笑。
周家家主——也就是周震的本家堂兄,正和几个商会的人寒暄。
每个人都笑着,应酬着,可笑容底下的紧张,陈砚之隔着一条街都能感觉到。
三天前,他让沈晚棠带给周震的纸条,写着一个简单的计划:中秋夜,鼓楼,瓮中捉鳖。
周震的回信更简单:“可。但‘笑脸客’非蠢人,必有后手。”
是啊,必有后手。
陈砚之看着楼下那些便衣警察——他们扮成小贩、车夫、香客,混在人群里,可手都按在腰间鼓囊囊的地方。
周震亲自坐镇鼓楼旁的城隍庙,那里是临时指挥部。
一切都准备好了。可陈砚之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陈顾问,”沈晚棠忽然碰了碰他的手臂,“你看那边。”
陈砚之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鼓楼东北角的阴影里,蹲着几个乞丐。其中一个抬起头,露出半张脸。
是档案室的老孙伯。
他不是回老家了吗?
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见孙伯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悄悄塞给旁边的乞丐。乞丐点点头,起身混进了人群。
“我去看看。”沈晚棠转身要走。
“别动。”陈砚之按住她,“他们已经布好局了,你现在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可……”
“没有可是。”陈砚之的声音很冷,“记住我们今晚的任务——拿到烟花火药样本,确认是否混入了笑菇孢子。别的,交给周震。”
沈晚棠咬着嘴唇,没再说话。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孙伯的方向,手指攥得发白。
戌时三刻,到了。
鼓楼顶层的平台上,司仪高声喊道:“吉时已到——放焰火,庆中秋!”
“嘭——!”
第一朵烟花炸开,金色的光雨洒满夜空。人群爆发出欢呼声,孩子们跳着脚拍手。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绽开,照亮了整座鼓楼,也照亮了楼下每一张仰望的脸。
陈砚之死死盯着那些炸开的烟花。
在烟花散开的瞬间,他似乎看见有极细微的粉末状物质,混在火星里,飘飘扬扬地洒下来。
“口罩。”他低喝一声。
沈晚棠立刻掏出浸过药汁的口罩,两人迅速戴上。
口罩里的药味冲鼻,可那股甜腥味还是隐隐约约透了进来——彼岸笑菇特有的甜腥。
“他们真的……”沈晚棠的声音在口罩里发闷。
陈砚之没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瓶口蒙着一层极细的纱布。他把瓶子伸出窗外,让那些飘落的粉尘落在纱布上。
就在这时,鼓楼那边传来了第一声怪笑。
“呵……呵呵……”
笑声是从一层正席传来的。
赵老爷子突然站起来,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得滚圆,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身边的儿子吓得往后缩,可刚退两步,也开始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像瘟疫一样蔓延。
钱老板在二层扶着栏杆狂笑,孙老夫人跪在香案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公子在三层把酒杯砸了,一边笑一边撕扯自己的衣领。
周家家主还算镇定,可脸色已经惨白,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
人群开始骚乱。
“疯了!都疯了!”
“快跑啊——”
有人想往外挤,可人太多了,挤不动。有人吸入的孢子多,已经笑得瘫倒在地,手脚抽搐。
孩子们吓哭了,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陈砚之看见了“笑脸客”的人。
他们从人群的各个角落冒出来,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可脸上都戴着朱砂笑脸面具。
动作极快,像一群黑色的鱼,在混乱的人潮里穿梭,目标明确地扑向那五个家族的当家人。
孙伯也在其中。他没戴面具,可脸上那个笑容,比面具更瘆人。他第一个冲到赵老爷子面前,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赵德昌!”孙伯的声音嘶哑,“二十年前,你把我儿子抓去试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赵老爷子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他想说话,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呵呵”的气声。
孙伯举起刀。
“住手!”
一声暴喝。周震从城隍庙里冲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持枪的警察。他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暂时镇住了场面。
“孙有福!”周震持枪指向孙伯,“放下刀,一切都好说!”
孙伯转过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烟花的光下扭曲变形:“周局长,您要抓我?好啊,来抓啊。反正我儿子死了,老婆上吊了,我一个人活着,早就不想活了!”
他手里的刀往下压,刀尖已经抵在赵老爷子的喉咙上。
“可在我死之前,”孙伯的眼睛血红,“我要让全荣城的人都看看,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是怎么笑着死的!”
其他几个“笑脸客”成员也制住了另外四家的人。场面僵持住了。
警察不敢开枪,怕伤及无辜。“笑脸客”的人也不敢立刻动手,因为周围全是枪口。
陈砚之拉着沈晚棠,趁乱下了茶楼,挤进人群。
“去哪?”沈晚棠问。
“找盲翁。”陈砚之的眼睛在混乱中搜索,“他是‘笑脸客’的核心,一定在附近。”
两人挤过哭喊的人群,绕到鼓楼后面。这里相对僻静,只有几个吓瘫了的小贩瘫坐在地上。
陈砚之看见了盲翁。
他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怀里抱着那把三弦琴,没弹,只是静静地“望”着鼓楼的方向。
烟花的光一闪一闪,照在他脸上,那张盲眼的脸在明暗之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顾伯。”陈砚之走到他面前。
盲翁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陈顾问,”盲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来了。”
“收手吧。”陈砚之说,“你已经让全城人都看见了。再杀人,就是犯罪。”
盲翁笑了。那是个很苍凉的笑。
“犯罪?”他重复这个词。
“二十年前,他们拿活人试药的时候,怎么不说犯罪?他们把笑矿卖给穷人,让他们笑着死的时候,怎么不说犯罪?他们放火烧死一百多人灭口的时候,怎么不说犯罪?”
他站起身,三弦琴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陈顾问,你父亲是个好人。可他太天真了,以为一把火就能烧干净所有罪孽。”盲翁的声音开始发抖。
“烧不干净的!罪孽长在人心上,像毒疮,像烂肉!你不把它挖出来,它就一直烂,一直烂,烂到骨头里!”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
胸膛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疤,有的像鞭痕,有的像烙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心口位置——那里用刀刻了一个笑脸,疤痕已经增生,凸起来,像一条盘踞的蜈蚣。
“这是他们刻的。”盲翁指着那个笑脸,“他们说,要让我记住,笑是福气。我儿子……我儿子被他们剖开肚子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他的声音变成了嘶吼,眼泪从那双瞎了的眼睛里流出来,浑浊的、滚烫的泪。
陈砚之看着那些伤疤,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顾伯,”沈晚棠上前一步,声音发颤,“我小姨沈婉清……您认识吗?”
盲翁的身体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缓缓点头:“认识。她是唯一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人。大火那晚,她本来能逃出来的。可她折回去,说要拿什么母株样本……她说,有了那个,就能制解药,就能救我们这些已经中毒的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可她没有出来。火太大了……我只听见她在里面喊:‘顾师傅,快走!’然后……就只剩笑了。满戏院的人都在笑,笑着被烧死。”
烟花还在放。一朵紫色的烟花炸开,光映在盲翁脸上,那张脸在光影里支离破碎。
“所以,”陈砚之轻声说,“你们聚在一起,不只是为了报仇。还为了完成沈婉清没做完的事——找到母株样本,制出解药?”
盲翁没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面对鼓楼的方向,那里传来嘈杂的人声、笑声、哭声,还有周震用扩音器喊话的声音。
“太晚了。”他说,“我们找了二十年,没找到。就算找到了……也来不及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三弦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陈顾问,你问我们为什么不收手。”盲翁背对着他们,声音飘在风里。
“因为收不了手了。有些路,走了第一步,就注定要走到底。哪怕尽头是悬崖,也得跳下去。”
说完,他抱着琴,一步一步,朝鼓楼的方向走去。背影佝偻,像个去赴死的老人。
陈砚之和沈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哥,”沈晚棠忽然抓住陈砚之的胳膊,手指冰凉,“我们……真的阻止得了吗?”
陈砚之没回答。他看着漫天烟花,那些绚烂的光在夜空里绽放,又迅速熄灭,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梦。
烟花放完了。
鼓楼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人群炸开了锅,四散奔逃。陈砚之看见周震带着警察往里冲,可人太多了,根本挤不进去。
沈晚棠的手在抖。
陈砚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也是。
“我们去找母株。”他说,“不管今晚死多少人,解药必须制出来。否则荣城……就真的完了。”
他拉着沈晚棠,逆着人流,朝鼓楼相反的方向跑去。
身后,烟花散尽的夜空重新暗下来,黑得像一口深井。井底传来笑声、哭声、还有分不清是什么的、绝望的嘶喊。
中秋夜的月亮终于升起来了。圆满的,皎洁的,高高挂在天上,冷冷地照着这座在笑声里沉沦的城。
陈砚之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就像二十年前那场大火。
就像今晚这场屠杀。
就像他脚下这条,通往未知深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