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鬼先生的第一百次告白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床边空荡荡的被子。
小星的被子又被他踹到地上了。
这孩子,都五岁了,睡觉还跟打仗似的。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拖着比铅还沉的身体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弯腰去捡那床小被子。
然后我就踩到了那个东西。
那个全世界最反人类的设计乐高。
“啊——!!”
我单脚跳了三下,撞到了门框,又撞到了衣柜,最后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磕得生疼,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
“顾夜白!!你是不是又把我乐高收进玩具箱了!!我说了多少遍要放在柜子最上面!!你聋吗!!”
我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骂完之后我愣了一下。
我在骂谁呢?
顾夜白已经死了三年了。
三年前,他死在工地上,从十二楼的脚手架掉下来,连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到。
我有时候真的像个神经病一样,会突然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生气,对着空气骂骂咧咧。白桃说这是创伤应激反应,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我觉得她说的对,但我没去,因为我怕医生告诉我——你不是应激,你就是单纯的疯婆子。
“嘶——”
我挣扎着爬起来,把那个该死的乐高狠狠扔进墙角,捡起被子重新给小星盖上。小家伙睡得像头小猪,嘴巴微张,脸上还带着白天玩疯了的红晕。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安安静静的睡脸,心口的疼痛才慢慢平息下来。
顾小星长得太像他爸爸了。
一样的眉眼,一样微微上挑的嘴角,连睡姿都一样,四仰八叉,一只脚永远露在外面。
“小星,妈妈疼死了,你还睡得这么香。”我戳了戳他的脸蛋,他没反应。
我叹了口气,准备回自己房间继续失眠。
就在这时候,小星突然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嘴巴却动了。
“妈。”
“嗯?”
“爸说他爱你。”
我手里的被子掉在了地上。
“……什么?”
小星揉了揉眼睛,半梦半醒地坐起来,小脸还带着睡意,语气却像在转述一个天气预报:“爸说他爱你,但你刚才骂他的时候,口水喷到他脸上了。”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我下意识擦了擦嘴角。
不对,这不是重点。
“顾小星,你在说什么梦话?赶紧睡觉。”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我没说梦话,”小星打了个哈欠,眼神清澈得像两颗黑葡萄,一点都不像刚睡醒的样子,“爸爸就在你身后站着啊,他已经站了好久了。”
我感觉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那种从尾椎骨窜到天灵盖的凉意,像有人拿冰块顺着我的脊椎一路滑下去。我不敢回头,准确地说,我觉得我的脖子已经僵硬到做不出“回头”这个动作了。
“小星……你听妈妈说,”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爸爸已经去世了,他不在我们身边了,明白吗?”
“明白啊,”小星歪着头,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的某个位置,“但他就是在啊。他每天都来,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
我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
“他还说,今天是你骂他骂得最凶的一次,他有点受伤。”小星一本正经地转述。
我深吸一口气。
我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慌,肯定是孩子在胡言乱语。小孩嘛,想象力丰富,看几集动画片就能编出一整套剧情。这很正常。
“他还让我告诉你,”小星继续说,声音奶声奶气的,但语气莫名地像极了他爸爸生前的调调,“你床头柜第三格抽屉里的巧克力是他放的,不是白桃阿姨放的。”
我的瞳孔地震了。
那个我最爱的、已经停产了的榛果黑巧克力,我确实是在床头柜第三格抽屉里发现的。我以为是白桃放的,白桃也稀里糊涂地承认了,但她一直说不清在哪里买的。
那种巧克力,只有顾夜白知道在哪买。
因为它是我和他谈恋爱的时候,他跑遍全城找到的。
“……小星,”我的声音有点发抖,“爸爸还说什么了?”
小星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他说,他每天都想抱你,但是他碰不到你,他说他好想好想你,想到快要散掉了。”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但我死忍着没哭。
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我真的哭了,身后那个“东西”会不会也跟着哭。
鬼哭起来得多可怕啊。
“好了,”我猛地站起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现实世界,“顾小星,闭眼睡觉,明天还要上幼儿园。”
“可是爸爸还没说完——”
“跟他说,晚上十点以后不许进妈妈房间,这是新家规。”
小星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接收什么信息,然后说:“爸爸说,他也进不去,因为他穿不了那道门。门上贴了什么东西,他过不去。”
我愣了一下,想起白桃上周来我家时,在卧室门框上贴了一道不知从哪求来的“驱邪符”。
我以为她是在搞笑。
原来不是在搞笑吗??
“那个……帮我跟你爸说,”我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那个符是白桃贴的,不是我。”
“爸爸说他知道,他说白桃阿姨是他见过最难缠的人类。”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然后又赶紧捂住嘴。
不行,我不能笑。
笑了就好像我真的在跟鬼交流似的。
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
虽然我老公变成了鬼。
但这不妨碍我继续保持唯物主义。
“睡觉。”我把小星的被子重新掖好,关掉了台灯。
小星嘟囔了一句“晚安妈妈,晚安爸爸”,就翻身睡了过去。
我站在黑暗的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夜色,后背的那种凉意始终没有消退。
我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托个梦给我。别吓孩子。”
房间里很安静。
空调的呼呼声,街上的车流声,小星均匀的呼吸声。
我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身后的走廊里,一阵极轻极轻的微风擦过我的耳畔。
像是有人在用指尖点了一下我的耳朵。
那个力度,那个位置,和顾夜白生前最爱做的小动作,一模一样。
我站在走廊里,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但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回头什么都看不到。
更怕回头真的能看到什么。
凌晨三点,我躺在自己床上,对着天花板瞪了整整一小时的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白桃发来的消息:
“姐妹,我刚做了个梦,梦见你家那位穿西装站在你家门口按门铃,我问他干嘛,他说‘我回自己家还需要按门铃?’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在天花板上,像是某个我看不懂的图案。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嘴唇轻轻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如果有人会读唇语的话,他会看到我说的是:
“我真的好想你。”
而我身后那个看不见的人,正笨拙地用手掌去接那些掉下来的眼泪。
可惜,每一滴都穿过了他的手心。
他什么都接不住。
就像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样。